
暴雨封城那晚,我誌願去安置點做登記,接到一張轉移名單。
家屬聯係人那一欄,填著我丈夫的名字。
我以為是重名,直到看見旁邊的手機號,就是我丈夫。
他在山裏駐站五年,每次我想去,
他都說那是保密單位,家屬不能進。
名單上,他的家屬卻有三個人。
一個陌生女人和兩個孩子。
最小的才半歲,最大的,剛好五歲。
門口忽然傳來爭執聲。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爭執,執意要換到幹燥的床位。
“我愛人月子裏落了病,不能受涼,麻煩通融一下。”
我抬起頭,看見丈夫把自己唯一的幹衣服裹在女人肩上。
三年前我流產,
他讓我別矯情,說山裏斷路,怎麼回來?
後來我落下腰疼的毛病,他嫌我總翻舊賬。
眼前的女人不過咳了一聲,他便急著向工作人員討熱水。
我叫了他的名字,他轉過頭,臉色驟變。
懷裏的孩子還攥著他的領口,奶聲奶氣地喊爸爸。
我摘下婚戒,壓在那張寫著他一家四口的轉移名單上。
“林征柯,五年了,辛苦你兩頭跑,往後不用了。”
......
林征柯僵在原地。
他伸出一半去接熱水的手,懸在半空。
那件裹在女人身上的幹外套滑落了一角。
他下意識幫她拉好,才再次看向我。
“蒹葭。”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似乎生怕驚動了懷裏那個五歲的男孩。
桑柔輕輕扯了一下他的衣角。
“征柯,這位同誌是誰呀?”
她的聲音很溫和。
帶著一點產後虛弱的沙啞。
林征柯的喉結劇烈滑動了一下。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桑柔。
“一個以前認識的朋友。”
我安靜地看著他。
五年夫妻。
我成了他口中以前認識的朋友。
桑柔聞言,嘴角彎起一個輕柔的弧度。
她單手抱著那個半歲大的嬰兒,另一隻手理了理鬢角的碎發。
“原來是征柯的朋友。”
“今天雨下得這麼大,真是辛苦你們這些誌願者了。”
她語氣裏滿是真誠的體貼。
仿佛她真的是一個溫柔善良的家屬。
林子衿趴在林征柯的肩頭。
他嘟著嘴,指著我剛才放下的那枚戒指。
“爸爸,那個阿姨的東西掉在你的紙上了。”
林征柯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他迅速將那張登記名單抽走,連同我的婚戒一把攥進手心。
“小孩子別亂說話。”
他語氣並不重。
甚至還順勢拍了拍林子衿的後背。
我看著那熟練的安撫動作。
三年前我在醫院流產。
大出血讓我渾身發冷。
我打他的電話,一直無人接聽。
直到第二天早上,他才回了一條短信。
他說山裏信號不好,馬上有檢查,實在走不開。
他讓我自己懂事一點。
原來他所有的懂事和體貼,都留給了眼前的這對母子。
“林征柯。”
我開口,聲音比窗外的暴雨還要冷。
“帶著你的家屬,去二樓的角落。”
“那裏沒有風,不會讓你愛人受涼。”
桑柔微微睜大眼睛。
她柔聲細語地說道。
“這位同誌,真是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
“征柯就是太緊張我了,其實我在哪兒對付一夜都行的。”
林征柯立刻握住她的手。
“你身體不好,不能湊合。”
他說完,轉頭看向我。
眼神裏帶著一絲懇求。
“蒹葭,我們借一步說話好嗎?”
“現在安置點這麼亂,別影響大家休息。”
他總是這樣。
用最理智的語氣,做著最無恥的事。
我拿起桌上的登記簿。
沒有看他。
“我還在工作,沒空聽你敘舊。”
“下一位家屬,過來登記。”
排在後麵的災民不耐煩地推了林征柯一把。
“你們一家四口登記完了就趕緊走,別擋著後麵的人。”
林征柯被推得一個踉蹌。
桑柔趕緊扶住他,聲音依舊溫柔。
“征柯,我們先上去吧,別妨礙人家工作。”
林征柯深深看了我一眼。
他轉過身,一手抱著大兒子,一手護著桑柔。
他們像極了在風雨中相依為命的一家人。
我緊緊攥著手裏的筆。
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腰間曾經落下病根的地方,此刻正隱隱作痛。
我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
把那張寫著他一家四口的單子,重新謄抄了一遍。
一筆一劃。
將這五年的謊言,刻進心裏。
晚些時候,換班的同事來了。
我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
剛走到一樓走廊的拐角。
林征柯從陰影裏走了出來。
他身上已經換了一件誌願者發的一次性雨衣。
“蒹葭。”
他攔住我的去路。
“你聽我解釋。”
我停下腳步。
“解釋什麼?”
“解釋你這五年在哪個保密單位?”
“還是解釋那個五歲大的孩子,是怎麼從石頭裏蹦出來的?”
林征柯深吸了一口氣。
他試圖來拉我的手。
我後退一步,避開了。
“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
他壓低聲音,語氣依然溫和。
“桑柔剛生完二胎,受不了刺激。”
“你能不能大度一點,把這件事先放一放?”
我氣笑了。
大度一點?
他讓我對著一個騙了我五年的男人大度。
“林征柯,你還要臉嗎?”
他眉頭微皺。
仿佛我對他的指責十分無理。
“蒹葭,我每個月的工資都如數交給你了。”
“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拋棄你,這幾年我也一直在盡一個丈夫的責任。”
“那個孩子是個意外。”
他說得如此理直氣壯。
仿佛每月按時打錢,就是天大的恩賜。
“意外能連著生兩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