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北辰從來沒有見過我這個樣子。
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再一次蔓延至心臟。
他想說些什麼,可是看到我蒼白的臉色後,所有想說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澀得發疼。
“好,我不打擾你,你好好休息。”
“有什麼需要的,就叫我。”
說完,他動作輕柔地為我掩好被角,起身離開了。
接下來的兩天,我不再出門,就將自己蜷縮在床上。
直到距離上船的日子,還剩最後一天。
督軍府裏悄悄備著送別的行裝。
下人們走路都放輕了腳步,像是在提前適應一場真正的離別。
我安分地待在海棠居,沒有鬧,也沒有哭。
午時剛過,父親來了。
他提著一個食盒,眼眶很紅。
“阿蘊,爹給你帶了陳皮軟糖,你小時候最愛吃的。”
他在桌邊坐下,像小時候那樣,將糖遞到了我的手裏。
我拿起一塊,塞進了嘴裏。
甜膩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卻怎麼也咽不下去。
“爹。”
我放下糖紙,想了想,還是開口道:
“我想在走之前,再回家看看。”
前世今生加起來,我已經有整整幾十年,沒有回家看看過了。
父親的笑容僵住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
“阿蘊,出嫁的女兒,回家被人看到會笑話沈家的。”
“要是你以後想我們了,我們就去南洋找你,不急於這一時半會。”
聽到這些話,我沒有再開口,隻是輕輕應了一聲。
然後低下頭,將剩下的糖,盡數塞進了嘴裏。
甜的。
可為什麼咽下去的時候,喉嚨這麼苦?
第二個來的人,是白若荷。
她進門時,我正坐在窗邊發呆。
她在離我幾步遠的地方站定,絞著手帕,猶豫了很久才開口:
“太太……”
我沒說話。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很輕:
“太太,我來……是來跟你賠個不是的。”
我抬起頭看著她。
她咬著唇,眼眶泛紅:
“我不知道這是北辰安排的,我一直以為,隻是你自願離開。”
“小滿的事,我也很抱歉。我沒想到督軍會那樣做。”
“要是太太您不願離開,我可以自請離開,我不想犧牲誰來成全自己。”
我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點真切的愧色。
忽然發現,這樣好的姑娘,也不怪顧北辰對她念念不忘。
也不怪,我對她絲毫怨恨不起來。
“不怪你。”
我攔住她要彎腰,攔住她想要下跪的動作。
“顧北辰不愛我,從來都不是你的錯。”
她張了張嘴,不可置信地看著我:“您不恨我嗎?”
我笑了笑,“不恨,該走的那個人,本來就是我。”
她站在我麵前,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輕福了一禮,轉身走了。
她走後沒多久,房門再次被敲響。
我沒想到陸景川會來。
他進門時,天色已經暗了。
看到他時,我愣了一下。
他在我對麵坐下,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阿蘊,督軍讓我來看看你。”
我沒說話。
他又說:“你對督軍來說,終究是不一樣的。他怕你一個人難過,特意叫我來陪你說說話。”
我鼻尖猛地一酸。
有時候我挺討厭顧北辰這樣的。
對我狠又狠不徹底,讓我恨他也無從下手。
看著陸景川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我難免愣了愣神。
或許我和他誰都不會想到,曾經互相喜歡的兩個人,五年後居然變成了現在這樣。
陸景川輕咳一聲,從袖中取出一個香囊,放在桌上,推到我麵前。
“這是當年你落在我那裏的同心結。”
他聲音很輕,“我留了很多年,一直沒機會還你。”
我看著那個裝著我們頭發的香囊。
香囊上的梅花紋已經磨得發暗。
看得出,他保存了很久。
“如今物歸原主。”
他笑了一下,“就當保你去南洋的路上平安。”
我拿起香囊,握在手心,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多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