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垂下眼眸,沒有再說什麼。
就那麼安靜地坐在我對麵,陪了我一盞茶的功夫。
然後他起身,準備離開。
可走到門口時,他卻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回頭,隻是背對著我,聲音很低很低:
“阿蘊,我以前真的想過,和你白頭到老。”
“我甚至無數次想象過,你嫁給我的樣子。”
他的背影在暮色裏顯得格外孤寂。
“但是這世間,有太多迫不得已。”
他頓了頓。
“我懂愛而不得的滋味。”
“所以,你別怪督軍。”
“他隻是想和心愛之人在一起。”
顧北辰是最後趕來的。
他坐在我對麵,跟我說了明日上船的流程,說了南洋那邊的安排。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不自覺輕了下來。
“阿蘊,這些年,我終究是虧欠你太多。”
“在離開前,我可以答應你一個要求。”
“除了名分地位,你想要什麼,我都滿足你。”
這下,錯愕的人變成了我。
和顧北辰在一起的這五年,我知道他從不輕易許諾。
如今,因為我的識趣,他居然對我心軟了。
我想了想,抬起頭看著他:“明天是我生日。”
他一愣。
“那你,就再給我做一碗長壽麵吧。”
他顯然沒想到我會提這個要求,怔了好一會兒才問:
“就隻要這個?”
“對,隻要這個。”
他神色複雜地看了我一眼,沒有拒絕。
一個小時後,他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麵走了進來。
麵條粗細不均,有幾根還黏在一起,湯底也有些渾濁。
但我看著那碗麵,眼眶忽然就紅了。
我記得那年生日,他知道陸景川從前每年都會給我做麵。
他笑著安撫說:
“陸景川能為你做的事,我也能。”
後來,他真的端了一碗長壽麵,來到了我麵前。
或許是這碗麵讓我想起了陸景川。
又或許我想起了和陸景川在一起時的一切。
我第一次在他麵前落了淚。
我嘗了一口,很鹹,鹽放多了。
但我還是吃完了。
如今他又端著一碗麵坐在我麵前,和當年一模一樣。
我卻再也吃不出當年的味道了。
我吃了一口,然後放下筷子,抬頭看著他,扯出一個笑:
“很好吃。”
他鬆了口氣,也跟著笑了。
我垂下眼簾,聲音很平靜:
“督軍放心,明日我會按時上船的。”
第二天,我穿上了那件重新繡製完畢的旗袍。
湖藍色的料子,領口繡著一朵素淨的海棠花。
在我踏出海棠居前,顧北辰走到我麵前:
“阿蘊,待會到大河灣,會有人來接你,下船後,就是全新的人生了。”
“在走之前,你還有什麼話想對我說?”
我一愣,不明白為什麼顧北辰會突然這麼問。
但我還是想了想,開口道:
“那便祝你和白小姐白頭偕老,恩愛兩不疑。”
說完,我不再看他,轉身朝著碼頭走去。
登船後,我站在甲板上,看著碼頭上的人影越來越小。
我站在船頭,對著顧北辰所在的方向輕輕開口:
“顧北辰,我們兩不相欠,此後永不相見。”
話落,我乘坐的那艘船忽然炸開,火光衝天,濃煙蔽江。
沉重的鐵殼船身斷裂成兩截,緩緩沉入江底。
一同沉下去的,還有那件湖藍色的旗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