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人稱頌的福女死了。
她衝進洪水救出七條人命,閻王親批功德,準她還陽。
可還陽文書送到我案前,我隻批了兩個字:不準。
我是黃泉水司之主,天下溺魂都歸我審判,閻王的朱批也要過我這一關。
媽媽抱著妹妹跪在船頭哭喊:
“我女兒一生行善,從沒對不起任何人!”
“你憑什麼扣著她不放?”
同船亡魂也紛紛替妹妹求情。
我卻想起二十年前。
那年洪水不退,神婆說河神要妹妹當新娘。
媽媽舍不得,便對全村撒謊,說河神點的是我。
她給七歲的我換上紅嫁衣,把哭著喊娘的我捆上竹筏。
竹筏卷進漩渦時,全村都在歡呼。
洪水退後,媽媽又說,是妹妹的福運感動了河神。
妹妹從此成了萬人供奉的福女。
而我在河底泡了二十年,連名字都沒留下。
我摘下鬥笠,輕輕笑了。
“就憑當年該下河的,是妹妹。”
........
“水司大人,你這不是故意刁難人嗎?”
船頭,一個剛死不久的男人忍不住開口。
他的半邊魂魄還泡得發白,懷裏緊緊抱著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
他們都是沈福寧從洪水裏救出來的。
其餘幾道亡魂也跟著點頭。
“是啊,福女為了救我們,連自己的命都搭進去了。”
“閻王都批了準她還陽,你憑什麼不同意?”
“總不能因為你官大,就拿活人的命撒氣吧?”
媽媽一聽有人撐腰,哭得更來勁了。
她跪在船板上,死死摟著妹妹,像護著什麼稀世珍寶。
“我家福寧從小就有福氣。”
“她三歲給村裏求來雨,十歲救過落水的孩子,十八歲還把福女廟的香火錢全捐了。”
“現在她又救了七條人命。”
“這麼好的孩子,你們地府不獎勵,反而扣著她不放,還有沒有天理了?”
妹妹沈福寧紅著眼拉她。
“媽,別鬧了。”
“水司大人肯定有她的規矩。”
她轉向我,規規矩矩行了一禮。
“大人,如果我的陽壽真的盡了,我認。”
“隻是我媽年紀大了,接受不了,您別跟她一般見識。”
一句話說得進退有度。
船上眾魂看她的目光更心疼了。
有人小聲感歎。
“看看,都死了還護著她媽。”
“這孩子是真善良。”
“福女就是福女,跟普通人不一樣。”
我沒接話,隻抬手敲了敲案角。
七盞青銅燈從忘川水下緩緩升起,齊齊落在甲板上。
燈身鏽跡斑斑,燈芯卻白得刺眼。
“溺死之人還陽,需由獲救者點亮還魂燈。”
“七人,七燈。”
“燈火全亮,還陽文書才算數。”
媽媽立刻破涕為笑。
“早說不就行了?”
“我女兒救人是板上釘釘的事,點個燈還能點出花來?”
她催促那七道亡魂。
“愣著幹什麼?”
“我女兒可是你們的救命恩人,趕緊點!”
第一個走上前的,是那個抱著孩子的男人。
他割開掌心,將一滴魂血落入燈中。
轟的一聲。
金色火苗躥起半尺高。
緊接著,第二盞,第三盞,第四盞。
每亮一盞,妹妹身上的功德金光就濃一分。
媽媽腰杆也越挺越直。
第六盞燈亮起時,她甚至得意地看向我。
“看見沒有?”
“我女兒的功德,亮堂著呢!”
“你扣著她,就是你眼瞎!”
妹妹低聲勸她。
“媽,少說兩句。”
可她看向六盞金燈時,眼裏也有壓不住的期待。
隻差最後一盞。
那個被救的小男孩鬆開父親的手,怯生生地走過去。
他的指尖剛碰到燈芯,整條審魂船突然劇烈一晃。
原本平靜的忘川掀起黑浪,狠狠拍在船舷上。
第七盞燈沒有燃起金火。
燈口反而咕嘟咕嘟往外冒出腥臭的血水。
血水漫過船板,一縷泡得發白的紅綢從燈芯裏鑽了出來。
它像活物一樣,瞬間纏住沈福寧的腳腕。
妹妹嚇得尖叫。
“媽!”
媽媽撲上去扯那紅綢。
“什麼鬼東西,滾開!”
可她越扯,紅綢纏得越緊。
七盞燈同時熄滅。
漆黑中,傳來一個小女孩斷斷續續的哭聲。
“娘......”
“我不想穿紅衣裳......”
“我不想嫁河神......”
媽媽的手猛地僵住。
我看著她慘白的臉,緩緩問道:
“周春荷,這聲音,你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