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爹娘沒錢贖妹妹,便將我送進歲月鋪。
掌櫃說,我在鋪裏過一年,外頭隻過一日。
爹替我按了手印。
“待滿二十年,你妹妹就能回家。”
娘往我懷裏塞了塊糖。
“出來時,你還是爹娘的孩子。”
鋪裏沒有春天。
我長高,來月事,生出第一根白發,都隻有掌櫃陪著。
第二十年,娘來接我。
她望著我的臉,往後退了一步。
妹妹躲在她身後,不認識我是誰,隻怯怯喊一聲“嬸嬸”。
爹說家裏正在替妹妹議親,讓我先住柴房,免得惹人閑話。
當夜,我拿著那塊早已化進糖紙的糖,敲開掌櫃的門。
“剩下的壽數,能換一張去遠處的船票嗎?”
她問我還留不留歸程的錢。
我搖頭。
...
杜掌櫃沒有接我的糖。
她披著衣裳,先看我的手,再看我的腳。
手背上多了一道燙傷。
鞋沒穿好,後跟被磨破了,襪子上滲著血。
她往我身後望。
“一個人回來的?”
我點頭。
“家裏人知道嗎?”
“不知道。”
她把門開大,讓我進去。
鋪裏點著我熟悉的那盞燈。
二十年,我每天在這盞燈下做活,眼睛熬得看不清針尖,也舍不得多點一盞。
燈油貴。
我想少花些錢,爹娘來接我時,也能省些。
如今我坐回燈下,杜掌櫃端來一碗熱湯,我捧了半天,才想起可以喝。
“先說好,往後的日子還是一天抵一年嗎?”
“不抵。”
她坐在我對麵。
“你的契滿了。現在你在這裏過一夜,外頭也是一夜。”
我鬆了口氣。
太久了。
我實在不想再拿一年,等他們一天。
杜掌櫃低頭看那張糖紙。
糖已經化盡了,油漬滲進紙裏,我卻一直不舍得扔。
她看了一會兒。
“沈禾,你才三十五。”
我低下頭。
在鋪裏,三十五不算老。
可回到家,妹妹十五,哥哥十九,娘也才三十八。
我隻比娘小三歲。
她喊我名字時,嘴唇抖了好幾下。
起初我以為她心疼。
後來才知道,她是不知道該怎麼跟鄰居說。
天還沒黑,娘便找來一件暗灰衣裳。
那是祖母留下的。
她讓我換上,又拿水抿平我鬢邊的白發。
“明兒有人來相看你妹妹。你就說是遠房表姨,過來借住幾天。”
我捏著衣角。
“我不能說自己是誰?”
娘背過身去收針線。
“你爹剛跟趙家搭上話,這時候傳出去咱家拿女兒換銀子,人家怎麼看?”
我望著鏡子。
鏡子裏的人,眼角已有細紋。
十五歲那年,我也是站在這麵鏡子前,梳好辮子出門的。
娘見我不說話,聲音軟下來。
“先委屈幾天,等你妹妹親事定了,娘慢慢跟人解釋。”
我問她,要幾天。
她愣了一下。
“這也要算那麼清?”
晚飯時,我被安排在廚房吃。
爹說客人多,堂屋坐不下。
桌上有雞、有魚,娘端給我的卻是一碗熱得發燙的麵。
我伸手接,碗沿燙著手背。
她急著給妹妹送湯,鬆了手。
麵潑在我腕上。
她罵我:“怎麼連碗都端不住?”
我蹲下去收碎瓷片,耳邊忽然響起很久以前的一句話。
“棠棠手嫩,別讓她碰熱的。”
那時我也手嫩。
隻是二十年過去,他們已經忘了。
杜掌櫃把藥膏放在桌上。
“你想去哪兒?”
我想了很久。
記憶裏除了家,就隻剩這間鋪子。
“有水的地方吧。”
我小時候,爹答應帶我看江。
我等到十五歲沒等來。
又等了二十年。
“遠一點。”
說完,我從懷裏拿出一張紙。
是爹讓我帶回來的新契。
杜掌櫃看見上麵“三年”兩個字,臉色沉了。
我說:“我不簽。”
這是今晚,我頭一回把話說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