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供書有三頁。
前世,我剛看清末尾的名字,兄長一棍打在我腿上,疼得我再也看不下去。
娘抱著我哭:“聞溪,你別逼你兄長,隻是失火,娘都問過了,認下來,事情才好辦。”
今生,我將三頁紙一張張鋪開。
先瞧見盜賣官糧的數目,再往下,寫著我為掩蓋虧空,縱火毀賬。
翻到末頁,連七個庫役為何會死,都替我編好了。
他們發現了虧空,我怕他們告官,便將人關在倉中,一並燒死。
我抬起頭。
“妹妹不是說,不知道裏頭有人?”
含綺捏住了裙角。
兄長伸手搶紙。
“衙門裏寫供書,自有衙門裏的寫法,你管這些做什麼?”
我將紙抬高。
“這是誰寫的,兄長,還是陸庭珩?”
陸庭珩臉色變了。
娘先開了口。
“庭珩家裏有人懂這些,是娘請他幫著想辦法。”
“他還沒同你成親,就肯替你奔走,你別不識好歹。”
我低頭看著供書上熟悉的字。
陸庭珩從前給我寫信,寫到“溪”字,最後一捺總往上挑。
如今在這三頁供書上,我的名字被他寫了四回。
“你想的辦法,就是讓我認下明知有人,還鎖門縱火?”
陸庭珩走近了一些。
“聞溪,事情已經出了,總得有個人認。”
“你妹妹連刑堂都沒見過,怎麼受得住?”
“所以我就見過?”
他一頓。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還是你覺得,我比她耐打?”
“夠了!”
娘扶著桌子坐下,像是被我氣得站不住。
“你以為娘舍得?”
“兩個都是娘身上掉下來的肉,換了誰去,娘不心疼?”
我拿起桌上的死簽。
“那就按簽抽的,讓含綺去。”
含綺立刻哭出了聲。
兄長抬手便要打我,我將臉迎過去。
“打吧,打斷了我的腿,待差役來,你們還得抬著我出門。”
他的手停在半空。
娘盯著我,目光一點點冷下來。
“聞溪,你今日怎麼跟換了個人似的?”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指痕。
“因為我怕死。”
“娘已經說了,會救你的。”
“這供書上寫著七條人命,我按了印,娘拿什麼救我?”
她沒有再接話。
陸庭珩低聲道:“許家經營這些年,總有幾分人情。”
“哪一位大人肯替七條人命徇私,你把名字寫給我。”
他閉上了嘴。
兄長忍不住罵道:“娘跟你好說好商量,你還真拿起喬來了!”
他伸手扯過我麵前的供書。
“你不肯認,衙門就查不出?”
“賬是你管的,印也是你的,北倉裏的人都認得你。”
我垂下眼,看見最後一頁上,已經蓋了我的私印。
爹死後,娘便將我的印章收在了自己房裏,我每次要用,都得先去向她討。
妹妹卻能拿著它,賣掉三萬斤官糧。
“原來都替我備好了。”
娘的語氣緩下來:“所以,何必再爭?”
她拉過我的手,想往印泥上按。
我抽出來,將供書推回她麵前。
“我要逐字看清楚,究竟賣了多少糧,銀子去了哪裏,我總得知道。”
兄長冷笑。
“你還想翻賬?”
“到了堂上答不出,官老爺一查,咱們今日不就白忙了?”
娘看了兄長一眼。
他不情不願地將旁邊的賬本扔過來。
我翻開第一頁,便認出這是一本新賬。
北倉原來的流水賬燒了,這一本上的墨跡還是新的,幾筆我從未見過的支出,旁邊都添著我的名字。
我慢慢往後翻,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三月二十七,恒通車行,車腳銀六兩。
我問:“這六兩,也算是我給的?”
兄長不耐煩地點頭。
“不是你,還能是誰?”
我在那一頁折了個角。
“好,我記下了。”
兄長伸手來取,我把賬壓住,又翻開那三頁供書,對著上頭的數目慢慢核。
桌角那張死簽,被我一並攏進了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