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直拖到午時,差役到了府門外,娘才催我放下賬本,去換衣裳。
她親手替我理好衣領,又拿脂粉蓋住頰邊的傷。
銅鏡裏,她低著頭,拿粉撲輕輕按著我的臉。
“你小時候不愛塗這些,出門前總要躲。”
“有一回躲進你爹的書房,弄翻了一碟墨,整張臉都是黑的。”
她笑了一下。
我也記得。
那時候爹還活著。
娘一手抱著含綺,一手牽我,站在書房門口笑了許久。
後來,爹沒了,許家的事越來越多。
我被帶到櫃上學賬,含綺留在她身邊學著穿衣打扮。
再後來,娘喊我名字,便總是有事要我去做。
她放下粉撲,捧住我的臉。
“聞溪,別怨娘。”
我看著她。
“娘,我可以不怨你,那能不能讓妹妹去?”
她眼底那一點柔軟立刻沒了。
外頭差役又催了一遍。
娘鬆開手,又替我將領口拉高,蓋住了頸上的傷。
“記住,到了堂上,可別亂說話。”
兄長守在門外。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裏的供書上,末頁仍沒有指印。
他伸手來攔,差役已踏進院門:“許聞溪,走吧,大人還等著問話。”
我從兄長身邊走過去,他隻得收回手,帶著賬本跟上來。
府衙門外圍了很多人。
七個庫役的家屬都來了,衙門石階下擺著靈牌。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捏著燒焦的衣角,看見許家的馬車,撲過來便砸。
“我兒子呢?”
“我把一個活生生的人送去做工,你們還給我的是什麼!”
娘從另一輛車上下來,眼睛已經紅了。
她走上前,握住老婦人的手。
“是我們許家對不住您。”
“今日不論查到是誰,我都絕不偏袒!”
老婦人哭得站不穩。
娘扶了她一把,又轉過頭來看我。
那一眼,像在叫我看看自己惹下了多大的禍。
我從她身旁走過去,跪在了堂下。
查這樁案子的鄭同知,已經在看卷宗。
娘與兄長跪在我後頭,陸庭珩站在一旁候問。
含綺穿著一身素衣,低著頭,眼淚落得很快。
鄭同知看了供書,將目光落在我身上:“許聞溪,盜賣官糧、縱火害命,你認不認?”
“不認!”
娘的手指在我背後用力掐了一下。
我沒有回頭。
“這三頁供書不是民女寫的,民女也沒有按過指印。”
兄長立即將賬本遞上去。
“大人,舍妹管賬多年,如今見出了人命,一時害怕,還請大人明察。”
鄭同知翻過賬本,又拿起供書:“這上頭的印,是不是你的?”
“是。”
娘緊繃的肩膀稍稍鬆了些。
“但印章一直由母親收管,家中誰用過,民女並不知道。”
娘抬起頭,眼中滿是失望。
“聞溪,你這是要將罪名推到娘身上?”
鄭同知抬手,止住了她。
“昨夜起火時,你在哪裏?”
我看向陸庭珩。
“與陸公子在河上。”
陸庭珩走出來,向上行禮。
“回大人,昨夜許姑娘確曾與我同遊,不過不到酉時便離開了。”
“她說家中有賬要看,我便叫船家送她上岸去了。”
我看著他。
他低下頭,沒有與我對視。
鄭同知又問:“船家呢?”
“昨夜人多,還在尋。”
我接過話。
“船主姓樊,左眼有翳,船尾掛著一串銅錢。”
“昨夜陸公子下船時,叫他今日午後去陸家後門領船錢,差役此時過去,應當還能找著。”
陸庭珩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轉開了視線。
鄭同知吩咐差役去找。
兄長立即道:“便是船家作證,也不能說她沒偷賣官糧!”
“北倉就是她管的,她若沒做虧心事,燒賬做什麼?”
“糧賣給誰了?”我問。
兄長看向我。
“銀子收了多少,又放在哪裏?”
“你自己做的事,還要問旁人?”
我轉向堂上。
“請大人查三月二十七給恒通車行的這六兩銀子。”
“恒通替許家運糧,向來逐趟結錢,這一筆卻連運了多少糧都沒記,請大人傳張掌櫃來問。”
娘忽然開口:“聞溪,娘再疼你,也不能任你誣攀別人。”
“張掌櫃與咱們相交多年,你不能為了脫罪,連他也拖下水。”
鄭同知將賬本合上。
“張掌櫃已經來了,帶他進來。”
我聽見腳步聲,轉過頭。
張掌櫃跟著差役進來,衣角還沾著些許泥。
他身後是一副擔架。
擔架上的人半張臉裹著藥布,露在外頭的手背燒得潰爛。
娘突然抓住了我的胳膊。
田成撐著身子,抬頭看見含綺,喉嚨裏擠出一聲哭喊。
“就是她放的火!”
含綺一下跌坐在地。
田成又轉過臉,看見了我娘。
他掙紮得整副擔架都在晃。
“她也在!”
“那時我爹還活著,在門裏求她開鎖。”
“是她說,誰敢開門,就跟我們一起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