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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一直拖到午時,差役到了府門外,娘才催我放下賬本,去換衣裳。

她親手替我理好衣領,又拿脂粉蓋住頰邊的傷。

銅鏡裏,她低著頭,拿粉撲輕輕按著我的臉。

“你小時候不愛塗這些,出門前總要躲。”

“有一回躲進你爹的書房,弄翻了一碟墨,整張臉都是黑的。”

她笑了一下。

我也記得。

那時候爹還活著。

娘一手抱著含綺,一手牽我,站在書房門口笑了許久。

後來,爹沒了,許家的事越來越多。

我被帶到櫃上學賬,含綺留在她身邊學著穿衣打扮。

再後來,娘喊我名字,便總是有事要我去做。

她放下粉撲,捧住我的臉。

“聞溪,別怨娘。”

我看著她。

“娘,我可以不怨你,那能不能讓妹妹去?”

她眼底那一點柔軟立刻沒了。

外頭差役又催了一遍。

娘鬆開手,又替我將領口拉高,蓋住了頸上的傷。

“記住,到了堂上,可別亂說話。”

兄長守在門外。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裏的供書上,末頁仍沒有指印。

他伸手來攔,差役已踏進院門:“許聞溪,走吧,大人還等著問話。”

我從兄長身邊走過去,他隻得收回手,帶著賬本跟上來。

府衙門外圍了很多人。

七個庫役的家屬都來了,衙門石階下擺著靈牌。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捏著燒焦的衣角,看見許家的馬車,撲過來便砸。

“我兒子呢?”

“我把一個活生生的人送去做工,你們還給我的是什麼!”

娘從另一輛車上下來,眼睛已經紅了。

她走上前,握住老婦人的手。

“是我們許家對不住您。”

“今日不論查到是誰,我都絕不偏袒!”

老婦人哭得站不穩。

娘扶了她一把,又轉過頭來看我。

那一眼,像在叫我看看自己惹下了多大的禍。

我從她身旁走過去,跪在了堂下。

查這樁案子的鄭同知,已經在看卷宗。

娘與兄長跪在我後頭,陸庭珩站在一旁候問。

含綺穿著一身素衣,低著頭,眼淚落得很快。

鄭同知看了供書,將目光落在我身上:“許聞溪,盜賣官糧、縱火害命,你認不認?”

“不認!”

娘的手指在我背後用力掐了一下。

我沒有回頭。

“這三頁供書不是民女寫的,民女也沒有按過指印。”

兄長立即將賬本遞上去。

“大人,舍妹管賬多年,如今見出了人命,一時害怕,還請大人明察。”

鄭同知翻過賬本,又拿起供書:“這上頭的印,是不是你的?”

“是。”

娘緊繃的肩膀稍稍鬆了些。

“但印章一直由母親收管,家中誰用過,民女並不知道。”

娘抬起頭,眼中滿是失望。

“聞溪,你這是要將罪名推到娘身上?”

鄭同知抬手,止住了她。

“昨夜起火時,你在哪裏?”

我看向陸庭珩。

“與陸公子在河上。”

陸庭珩走出來,向上行禮。

“回大人,昨夜許姑娘確曾與我同遊,不過不到酉時便離開了。”

“她說家中有賬要看,我便叫船家送她上岸去了。”

我看著他。

他低下頭,沒有與我對視。

鄭同知又問:“船家呢?”

“昨夜人多,還在尋。”

我接過話。

“船主姓樊,左眼有翳,船尾掛著一串銅錢。”

“昨夜陸公子下船時,叫他今日午後去陸家後門領船錢,差役此時過去,應當還能找著。”

陸庭珩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轉開了視線。

鄭同知吩咐差役去找。

兄長立即道:“便是船家作證,也不能說她沒偷賣官糧!”

“北倉就是她管的,她若沒做虧心事,燒賬做什麼?”

“糧賣給誰了?”我問。

兄長看向我。

“銀子收了多少,又放在哪裏?”

“你自己做的事,還要問旁人?”

我轉向堂上。

“請大人查三月二十七給恒通車行的這六兩銀子。”

“恒通替許家運糧,向來逐趟結錢,這一筆卻連運了多少糧都沒記,請大人傳張掌櫃來問。”

娘忽然開口:“聞溪,娘再疼你,也不能任你誣攀別人。”

“張掌櫃與咱們相交多年,你不能為了脫罪,連他也拖下水。”

鄭同知將賬本合上。

“張掌櫃已經來了,帶他進來。”

我聽見腳步聲,轉過頭。

張掌櫃跟著差役進來,衣角還沾著些許泥。

他身後是一副擔架。

擔架上的人半張臉裹著藥布,露在外頭的手背燒得潰爛。

娘突然抓住了我的胳膊。

田成撐著身子,抬頭看見含綺,喉嚨裏擠出一聲哭喊。

“就是她放的火!”

含綺一下跌坐在地。

田成又轉過臉,看見了我娘。

他掙紮得整副擔架都在晃。

“她也在!”

“那時我爹還活著,在門裏求她開鎖。”

“是她說,誰敢開門,就跟我們一起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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