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江鶴尋分開的第七年,也是我患白血病的第五年,我隻身去了他生活的巴黎。
人人都說,巴黎是最適合重逢的城市。
沿著塞納河多走幾步,就能撞見念念不忘的人。
可我在那裏等了整整兩年,等到白血病再次複發,也沒能見他一麵。
醫生說,我可能看不見下一個春天。
聽說聖心大教堂的燭火,可以照亮人這一生未盡的心願。
我在聖像前點燃一支白燭,虔誠地許下此生最後一個願望。
走出教堂時,巴黎正落著初雪。
一抬眼,我就看見了江鶴尋。
他穿著黑色禮服,正低頭替一個身披白紗的女人整理裙擺。
七年未見,我們隔著紛揚的初雪,對視了很久。
最後,還是江鶴尋先朝我走來。
“好久不見。”
短暫的寒暄後,他看著我蒼白的臉,忽然說:
“喬汐,你看起來比從前憔悴了很多。”
我扯了扯唇角,目光落在他們無名指上那對嶄新的婚戒上,最終什麼也沒說。
他大概不會知道。
這場遲到了七年的重逢,是我用餘生換來的。
......
蘇蔓提著婚紗走過來時,很自然地挽住了江鶴尋的手臂。
“鶴尋,攝影師在催了。”
江鶴尋替她攏了攏肩上的披肩,才淡聲介紹。
“喬汐。”
“以前認識的人。”
七年的感情,到了他嘴裏,隻剩下一句以前認識。
蘇蔓看了我一眼,禮貌地笑笑。
“我是蘇蔓,鶴尋的未婚妻。”
“我們下個月在這裏舉行婚禮。”
“既然你們是老朋友,到時候一起來吧。”
江鶴尋替我拒絕得很快。
“不必。”
他看著我,眼底沒有久別重逢的喜悅,隻有毫不掩飾的防備。
“她不會喜歡這種場合。”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七年前,他窮得連一枚像樣的戒指都買不起。
我卻當著他的麵,坐進陳昊的跑車,嫌他給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我說,窮人的真心最不值錢。
那句話,他大概記到了今天。
我壓下喉嚨裏的腥甜,笑著附和。
“他說得對。”
“我確實不喜歡。”
蘇蔓還想說什麼,攝影師已經在遠處招手。
江鶴尋沒動。
“你怎麼會來這裏?”
“旅遊。”
“巴黎這麼大,偏偏來我拍婚紗照的教堂?”
他盯著我,語氣冷了幾分。
“喬汐,你最好真的是碰巧。”
我的手指蜷進掌心。
原來在他眼裏,我連出現在巴黎,都成了別有用心。
“放心,我沒興趣破壞你的婚禮。”
“那最好。”
江鶴尋牽著蘇蔓離開,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下。
“還有。”
“過去的事,我不想再提。”
“也請你別在蘇蔓麵前說些不該說的話。”
我笑著點頭。
“好。”
他們在初雪裏並肩走遠。
我轉身走下台階,剛拐進旁邊的小巷,便扶住牆,劇烈地咳了起來。
鮮血順著指縫滴在雪地上。
一滴,兩滴,像被人踩碎的紅梅。
身後傳來腳步聲。
我慌忙把染血的紙巾攥進掌心。
江鶴尋站在巷口,眉頭緊鎖。
“你怎麼了?”
“低血糖。”
我從包裏摸出一顆糖,故作輕鬆地晃了晃。
“老毛病。”
他沒有靠近,隻冷淡地看著我。
“喬汐,別在我麵前裝可憐。”
“當年你說過,窮人才需要靠可憐換東西。”
七年前射出去的箭,繞了一圈,終於紮回了我身上。
我把糖塞進嘴裏,甜味壓不住滿嘴的血腥氣。
“你說得對。”
“所以你不用管我。”
我從他身邊走過。
這一次,他沒有攔。
回到旅店,我便把門反鎖,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
床下放著一隻舊木箱,裏麵裝著江鶴尋七年前寄給我的信。
一共一百二十七封。
我一封都沒有拆。
不是不想看,是怕自己看了,就舍不得放他走。
我把信連同那枚變形的銀戒指裝進紙箱,寫下江鶴尋公司的地址。
醫生說,我可能活不過這個冬天。
這些東西,總要物歸原主。
至於壓在木箱最底下的白血病診斷書,我沒有放進去。
因為我不想讓他知道,當年的喬汐不是不愛他,隻是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