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第一次見江鶴尋,是在高二那年。
他是從縣城轉來的借讀生,校服是別人穿剩下的,袖口短了一截,鞋幫還裂著口。
中午所有人都去食堂,他永遠趴在桌上睡覺。
我以為他不合群。
直到有一天,我看見他躲在樓梯間喝自來水。
“你沒吃飯?”
“吃過了。”
他回答得麵不改色。
下一秒,肚子便響了。
我沒拆穿他,把手裏的飯盒塞過去。
“我媽做多了,倒掉也是浪費。”
他盯著飯盒看了很久。
“我不白吃。”
“行。”
我笑著抽出一道數學題,試圖以理說理。
“給我講題,飯錢抵了。”
從那天起,我負責給他帶飯。
他負責把我從班級倒數拖進前十。
後來市裏舉辦建築模型比賽,第一名可以拿到兩萬元獎金。
江鶴尋畫了一個月,卻在報名截止前把圖紙扔進垃圾桶。
報名費要三百塊。
他拿不出來。
我撿回圖紙,又幫他偷偷交了報名費。
江鶴尋知道後,把我堵在空教室裏,第一次跟我發火。
他把那三百塊錢塞進我手裏。
皺巴巴的一疊,有十塊的,有五塊的,還有不少硬幣。
“喬汐,誰讓你可憐我?”
“我沒可憐你。”
我把欠條重重拍在他胸口。
“以後你成了大建築師,得給我蓋一棟房子。”
“窗戶要對著塞納河。”
“早上睜開眼,就能看見巴黎。”
江鶴尋攥緊那張欠條,指節一點點泛白,像是收下了這輩子最貴重的東西。
隨後,他抬起頭,鄭重地看著我。
“好。”
“我帶你去巴黎。”
我後來才知道。
為了湊這些錢,他連續一個月沒吃午飯,放學後還偷偷去建築工地搬水泥。
江鶴尋拿了第一名。
領獎那天,他站在台上,隔著所有人看我。
少年眼裏有光,而那束光,隻落在我一個人身上。
我們在一起後,沒看過幾場電影,也沒吃過幾頓像樣的飯。
我晚上在便利店兼職,他就坐在窗邊畫圖陪我。
淩晨沒有客人,我趴在櫃台上睡覺。
醒來時,身上永遠蓋著他的外套。
後來他拿到巴黎高等建築學院的錄取通知書,卻把通知書藏了起來。
“我不去。”
“為什麼?”
“學費太貴。”
他說完,停頓了一下。
“而且,我不想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裏。”
我把自己兼職攢下的錢全轉給了他。
還騙他說,我也申請到了交換生名額。
“你先去。”
“最多一年,我就去找你。”
臨走前,江鶴尋把我帶到機場天台。
他單膝跪下,將一枚銀戒指套在我手上。
戒指一共二百八十塊,是他那個月全部的生活費。
“喬汐,等你來巴黎,我們就結婚。”
“我要讓所有人知道,我江鶴尋這輩子最窮的時候,是你陪著我。”
“以後我有的一切,也都是你的。”
飛機起飛後,我站在玻璃窗前哭了很久。
三天後,我突然高燒。
牙齦流血,身上遍布淤青。
醫生讓我做骨髓穿刺。
檢查結果出來時,母親險些暈倒。
是急性白血病,醫生說必須馬上治療。
母親哆嗦著問,需要多少錢。
那個數字說出口後,病房裏安靜得可怕。
父親剛做完心臟手術,房子抵押給了銀行。
江鶴尋剛到巴黎,住在地下室,連每天吃飯都成問題。
偏偏這時,他打來視頻。
鏡頭裏的他站在塞納河邊,笑得像個孩子。
“喬汐,我找到房子了。”
“很小,但能看見河。”
“你什麼時候來?”
我握緊手上的銀戒指。
眼淚落在確診書上。
我想告訴他,我可能去不了了。
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一句。
“江鶴尋。”
“我們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