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這個人沒什麼脾氣。
唯一的毛病,是同一件事隻原諒九次。
小時候我媽忘記接我,我數到第十次,便坐上了爸爸初戀的車。
發小拿我的東西不還,我數到第十次,我們便從兄弟變成了仇人。
後來,他成了我妻子賀明瀾的秘書。
賀明瀾拒絕換掉秘書那天,我在床頭放了一隻玻璃瓶。
她每失約一次,我便往裏麵放一顆白珠。
第一顆,是她忘了領證紀念日。
第三顆,是她答應陪我搬家,卻去給林硯舟過生日。
第六顆,是我發燒,她讓司機送我去醫院,自己陪他見客戶。
放到第九顆時,賀明瀾看見了。
她捏著玻璃瓶笑我幼稚。
“你舍得跟我計較?”
我也笑。
“不舍得。”
所以第十次,我特意提醒了她。
結婚七周年,賀明瀾答應十一點前回來。
十一點半,林硯舟發來一張照片。
賀明瀾抱著他的貓坐在寵物醫院,身上還穿著我替她熨好的襯衫。
緊接著,他又發來一段語音。
“今天是你們的結婚紀念日。再不回去,他床頭那隻瓶子就該滿了。”
賀明瀾笑了一聲。
“滿了又怎麼樣?”
“你跟他鬥了這麼多年,應該比誰都清楚。”
“他輸得起別的,就是輸不起我。”
語音裏靜了兩秒。
林硯舟幹笑一聲。
“是嗎?”
我也笑了。
清脆一響。
第十顆白珠落進瓶底。
我摘下戒指,連同十顆珠子和離婚協議,一起裝進信封。
*
信封封好後,我把它放在床頭。
淩晨一點四十,門鎖響了。
賀明瀾先走進來,懷裏抱著林硯舟的貓。
林硯舟跟在後麵,手裏拎著貓包。
“他家水管爆了,今晚住這裏。”
賀明瀾看了一眼亮著燈的臥室。
“客房堆著東西,你收一下。”
客房裏放著我打包好的書。
十二個紙箱,裝了我在這個家住了七年留下的東西。
賀明瀾進門時看見了。
她隻踢了踢擋路的箱子。
“又往山區捐書?”
以前每到年底,我都會整理一批舊書寄出去。
她連箱子上的名字都懶得看。
我用黑色粗筆寫了三個字。
沈清和。
“不是捐書。”
“那是什麼?”
林硯舟懷裏的貓叫了一聲。
賀明瀾立刻低頭檢查它的爪子,沒等我的回答。
“先把書搬進儲物間。”
我說:
“放不下。”
“那就扔掉。”
她答得順口。
就像五年前,她把我養了三個月的梔子花搬到樓道,隻因為林硯舟送來的綠植需要陽光。
我出差回來時,梔子花已經枯了。
她買了一盆新的給我。
“幾盆花而已,別跟硯舟計較。”
後來相框、香薰、我常坐的椅子,也一樣樣從陽光最好的地方挪走。
林硯舟每來一次,這個家裏便少一點我的痕跡。
我把最後兩本書放進紙箱。
“好。”
賀明瀾終於抬頭看我。
“你今天怎麼這麼好說話?”
“我哪天不好說話?”
她怔了一下,隨即靠著門笑了。
“也是。”
林硯舟抱著貓走到客房門口。
他掃過牆邊的箱子,視線落在我的名字上。
“清和,你要出遠門?”
“不遠。”
“去幾天?”
我封好紙箱。
“說不準。”
賀明瀾替我接了話。
“他最多住兩天酒店。”
我沒說過要住酒店。
可她已經替我安排好了。
就像結婚第三年,我爸做手術,她替我買了當天往返的機票。
“晚上還有酒會,你看一眼就回來。”
我錯過了父親從手術室出來後的第一句話。
他問我:
“明瀾沒陪你來?”
我替她撒謊,說公司忙。
後來我爸去世,賀明瀾給墓園打了很多錢。
她一直覺得,那件事已經過去了。
“儲物間鑰匙呢?”
賀明瀾問。
我從鑰匙串上取下來,遞給她。
她接過去,順手裝進口袋。
沒看見鑰匙串上隻剩一把。
林硯舟靠在門框上。
“明瀾,貓不喜歡陌生的地方,我怕它應激。”
“今晚讓它睡主臥。”
賀明瀾看向我。
“你去書房湊合一晚。”
我把紙箱推到牆邊。
“行。”
她眉間那點不耐煩散了。
在她看來,我還是從前的沈清和。
給一顆糖,便能把所有委屈咽回去。
我抱著被子走出臥室時,林硯舟忽然叫住我。
“清和,你的衣櫃怎麼空了一半?”
賀明瀾替貓鋪好軟墊,頭也沒抬。
“他每隔一陣就愛折騰。”
“過兩天自己就放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