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三日，裴敘帶我去了祭湖。

湖麵已經結了冰。

岸邊立著沉湖所用的刑架，鐵鏈垂在雪地裏，泛著寒光。

裴敘命人抬來三隻木箱。

箱蓋依次打開，裏麵是我們的婚書、一對舊玉佩，還有一隻已經褪色的護腕。

“這些東西，你還認得嗎？”

我搖頭。

裴敘拿起婚書。

“十年前，你父親病重，是你親自退了與旁人的婚約，說此生非我不嫁。”

“成婚那日，也是你當著滿城賓客的麵說，無論貧富生死，都會陪著我。”

他說得很慢。

仿佛隻要把過去說得足夠清楚，我就會重新變回那個愛他十年的妻子。

裴敘又拿起護腕。

“這是我第一次出征時，你連夜為我縫的。”

“你怕我受傷，在裏麵塞了平安符，守在城門外等了三日。”

我接過護腕。

布料已經磨損，針腳也不算整齊。

我可以想象，曾經的自己是怎樣坐在燈下，一針一線把牽掛縫進去。

“還有這塊玉佩。”

他拿起其中一半。

“當年我被困在雪山，是你帶著人找到我。”

“你把自己的披風給我，險些凍死。”

裴敘說到這裏，眼中終於露出幾分柔軟。

“我們有過十年。”

“你與沈渡不過百日。”

“隻要你想起來，就會知道自己究竟該選誰。”

我看了他很久。

“裴敘，你記得我替你縫護腕，等你回城，為你擋風雪。”

“那你記不記得，我喜歡吃什麼？”

裴敘的神色僵住。

我又問：

“我夜裏驚醒時，最怕看見什麼？”

“我墜湖以前，為什麼會一個人去祭湖？”

風從冰麵吹過來。

三隻木箱擺在我們之間，裝滿了我愛過他的證據。

可裏麵沒有一件東西，能夠證明他曾認真了解過我。

“這些重要嗎？”

裴敘沉聲問。

“我們成婚十年，難道還抵不過沈渡問你幾句冷暖？”

“抵不過。”

我把護腕放回箱中。

“因為他會問我今天想吃什麼。”

“會在我驚醒以後守在門外。”

“他知道我喝藥怕苦，知道我不喜歡太濃的熏香，也知道我不願在雨夜獨自睡。”

裴敘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那都是我裝出來騙你的！”

“可你明明做得到。”

我看著他。

“為什麼做沈渡的時候，你知道該怎樣待我？”

“做回裴敘，便隻會問我夠不夠愛你？”

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因為你本來就是我的妻子！”

“我不需要像一個外人那樣討好你！”

原來如此。

得到以後，便不必再珍惜。

過去的十年，我大概就是靠著那些舊情，一次次說服自己留下。

如今我忘了，反而看清了。

裴敘把玉佩塞進我手中。

“我再問你最後一次。”

“若現在恢複記憶，記起我們這十年，你會不會收回對沈渡的承諾？”

玉佩冰冷堅硬，硌得掌心發疼。

我輕聲說：

“不會。”

“因為我忘記你以後才知道，愛一個人不該隻靠過去支撐。”

裴敘猛地鬆開我。

他眼底最後一絲猶疑徹底消失。

“好。”

“明日沉湖，我不會再給你機會。”

我將玉佩放回雪地。

“明日不必綁我。”

“我會自己走下去。”

當夜，我寫完絕筆信，封好交給青黛。

她跪在地上，抱著我的腿哭得渾身發抖。

“夫人，我現在就把信送給侯爺。”

“他看了，一定會明白的。”

我將她扶起來。

“不能送。”

“等我沉湖以後，再交給他。”

青黛哭著問：

“信裏究竟寫了什麼？”

窗外風雪漸大。

我望著祭湖的方向，慢慢鬆開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