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我給林雪發了條消息。
“糖糖昨晚高燒39.4,在兒童醫院,你知道她對什麼藥過敏嗎?”
發完我看了眼時間,7:12。
7:16,手機響了。不是消息,是電話。
我沒接。
7:18,林雪的定位共享彈出來,她已經在路上了。
7:21,我站在兒童醫院門診大廳的自助掛號機旁邊,看見林雪從出租車上跳下來。
她穿著睡衣外麵套了件風衣,左腳白色運動鞋,右腳灰色拖鞋。頭發攏了一把沒紮緊,碎發貼在額頭上。
九分鐘。從她家到這裏開車最少要十二分鐘。
她是怎麼做到的,我不想深究。
她衝進大廳,掃了一圈沒看到我,拔腿就往住院部跑。
我跟在後麵,隔了十幾步。
她在住院部三樓停下來,對著走廊兩側的門牌號一間一間地看。301,302,303。
看到304的時候她的腳步突然慢下來。
304是普通觀察室,門半開著,裏麵空的。
林雪的肩膀垮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像被抽走了什麼,靠在牆上,呼出一口長氣。
那不是“朋友的孩子生病了我很擔心”的反應。
那是怕。怕到骨頭裏的那種。
我從拐角走出來。
“糖糖沒事,我說的是假話。”
林雪看著我,胸口還在起伏。她沒發火,沒質問我為什麼騙她。
她隻是把風衣攏了攏,係上扣子,一顆一顆,慢慢地係。
“你測試我。”
不是問句。
“你來得太快了,”我說,“糖糖是我女兒。你急什麼?”
走廊裏有護士推車經過,輪子碾在地磚上,咕嚕咕嚕響。
林雪沒說話,把碎發別到耳朵後麵。
我盯著她。
“你到底在拿誰的孩子炫耀?”
她的眼皮跳了一下。
很久。
走廊盡頭有個孩子在哭,哭聲傳過來又遠了。
林雪開口,聲音很穩。
“我曬的,當然是我女兒。”
她轉身往電梯走,風衣下擺掃過我的手背。
我站在原地,聞到她身上有奶粉味。不是小孩喝的那種,是衝泡時灑在衣服上沒來得及換的味道。
她的孩子比糖糖小。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電梯門已經關了。
當天晚上什麼都沒發生。
第二天清晨5:47,手機震了一下。
林雪發來一個定位。
地址是城南一家親子鑒定所,我在網上查過,資質齊全,報告能做司法用途。
下麵跟了一行字:
“帶上糖糖,給孩子一個交代。”
我看著這行字,心跳反而慢了下來。
慢到我能感覺到血液經過太陽穴的節奏。
上午十點,鑒定所。
前台是個戴眼鏡的姑娘,二十出頭,說話很快。
“兩位女士好,請先填知情同意書。采樣方式口腔拭子即可,小朋友不疼的。”
糖糖坐在等候區的小椅子上,腿夠不到地麵,兩隻腳晃來晃去。
林雪帶的孩子我沒見過。小男孩,三歲左右,窩在她懷裏啃一根磨牙棒,口水淌了一下巴。
她管這孩子叫“弟弟”。誰的弟弟,她沒解釋,我沒問。
采樣在一間很小的房間裏。白牆,白台麵,一盞日光燈白得刺眼。
工作人員戴著手套,拆開棉簽的塑封,讓糖糖張嘴。糖糖很配合,張開嘴仰著頭,眼睛看著天花板。
她一直很乖。從小就乖。
第二根棉簽是我的。
第三根是林雪的。她張嘴的時候嘴唇在抖。
第四根是那個小男孩的。
他不肯張嘴,林雪哄了兩分鐘,最後是我把磨牙棒從他手裏換了出來,他“啊”了一聲,棉簽就伸進去了。
四管樣本封好,貼上編號。
前台姑娘遞過來一張回執單,兩聯,一人一份。
“鑒定周期七到十個工作日,加急五個工作日,加急費另算。需要加急嗎?”
“加急。”
我和林雪同時開口。
她看了我一眼,我沒看她。
林雪接過回執單,簽名。筆尖落在紙麵上的時候,她的手抖了一下,墨水洇開了一小團。她把那個字劃掉,在旁邊重新簽了一遍。
還是抖。
我伸手把她的回執單抽過來,替她按住紙,她重新寫了一遍,這回筆畫勉強能看。
簽完她說了句謝謝,聲音啞的。
前台姑娘把回執收走,轉身要進裏間。
路過糖糖的時候她腳步頓了一下。
她低下頭看了看糖糖,又抬起頭看了看回執上的編號,眉頭擰了一下。
然後她轉過來,壓低了聲音,對我說了一句:
“這孩子的采樣,五年前我們做過一次。”
糖糖還坐在小椅子上,兩隻腳晃來晃去,在啃林雪給她的那根磨牙棒。
她不知道自己在五歲的時候,已經被人送來過一次這裏。
我不知道是誰送的。
但我知道那個人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