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檔案袋是從衣櫃最頂層翻下來的,夾在兩床冬天的被子中間,落了一層細灰。
我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才夠到。
顧明出門前說今晚加班,語氣跟往常一樣,沒多一個字也沒少一個字。
我等他車尾燈拐出小區,才動手。
袋子裏東西不多。出生醫學證明、疫苗本、一張黑白的足印卡,還有一份住院小結。
足印卡我看了三遍。
右上角蓋了個藍章,編號ADB-2017-0463。字體是宋體,油墨均勻。
但卡片正中“新生兒足印采集”那行標題,字體明顯粗了一號,邊緣帶毛刺,像是另一台打印機出的。
我以前在街道檔案室幹了四年。公章造假我不一定看得出,但兩台打印機混用一張表,這個我閉著眼都能摸出來。
心跳快了一拍。
我把足印卡拍了張照,存進加密相冊,原件塞回去,被子蓋好,椅子歸位。
第二天下午,我推著小滿的舊推車去了婦幼那條街。
不是去醫院,是去對麵那家母嬰店。林雪在群裏推薦過,說老板娘人好,會員價實惠。
我進門的時候店裏沒別的客人。貨架碼得很密,過道窄得兩個人錯不開身。
燈是那種暖黃的射燈,打在奶粉罐上亮,打在人臉上就暗。
“看點什麼?”
櫃台後麵站起來一個女人,三十五六,圍裙上別著工牌:周春梅。
我掃了一眼。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一道舊疤,像被什麼利器劃過。
“朋友快生了,我想挑套待產包。”
“預產期什麼時候?”
“下個月中。”
她從貨架上抽了兩款,擺在台麵上,一樣一樣給我講區別。
語速不快,條理清楚,講到產褥墊的時候,她下意識把包裝上的使用說明轉向我這邊。
護士的手。
我沒動聲色,等她講完,掏出手機翻了張照片。
“你幫我看看這個小姑娘穿多大碼?我想順便給她帶件衣服。”
屏幕上是糖糖。林雪上個月在群裏發的,糖糖穿著校服站在學校門口,陽光打在臉上。
周春梅接過手機,低頭看了一眼。
她的手指僵住了。
不是那種“想起什麼”的慢動作,是被電擊了一下的那種僵。
“這孩子......”
她抬起頭,臉上的血色在三秒之內退幹淨。嘴唇動了動,聲音從嗓子眼裏擠出來,又碎又輕:
“不是那天院裏的。”
我的耳朵嗡了一下。
“什麼意思?哪天?哪個院?”
“咳。”
聲音從店深處傳過來,不大,但每個音節都掐得很準。
我回頭。
貨架盡頭站著一個女人,四十出頭,短發燙了紋理,穿一件咖色針織衫。
她靠在庫房門框上,手裏捏著一串鑰匙,鑰匙沒響。
工牌上寫著“蔡美玲 店長”。
周春梅把手機遞還給我,退了半步。
“不好意思,我記錯了,跟我一個親戚家的小孩撞臉。”
她笑了一下,笑得嘴角都在抖。
“庫房到了一批貨,我先去理一下。”
說完她轉身走進過道,速度快得像在逃。庫房的門關上,鎖舌彈進去,哢噠一聲。
我站在原地,手裏還攥著手機。
蔡姐走過來,拿起櫃台上的待產包,幫我裝進袋子。
“看好哪款了?這兩款都不錯,送人很體麵的。”
“我再想想。”
她把袋子推到我麵前。
“不急,下次來也行。”
她衝我笑。
那個笑容沒有任何問題,弧度禮貌,眼角有紋。
但她的視線從我臉上滑到我手機屏幕上,又滑回來,整個過程不超過一秒。
我拎著空袋子走到門口,推開玻璃門,熱氣撲上來。
回頭看了一眼。
蔡姐站在櫃台後麵,還在笑,一隻手搭在收銀台邊上,手指輕輕敲著台麵。
那個節奏不像隨意敲的。
我出了店,內衣後背已經洇了一片。
晚上九點,小滿睡了。
我端著杯水坐到顧明對麵,開口之前在心裏把措辭過了三遍。
“我今天整理櫃子,翻到糖糖——翻到小滿的出生資料。那個足印卡你看過沒有?”
顧明從筆記本電腦上抬起頭。
“嗯?什麼足印卡?”
“就出生的時候醫院給蓋的那個。上麵的字體好像不太對。”
他把電腦合上,看了我一會兒。
“妍妍,你最近是不是壓力太大了?”
這句話從他嘴裏說出來,聲調是平的,沒有上揚,沒有皺眉。像提前想好的。
“我就隨口問一句。”
“那就別多想了。”他重新打開電腦,“明天我把熱水器的濾芯換了,你記得把小滿的水壺洗一下。”
話題被封死了。幹淨利落。
我沒再說話,端著水回了臥室。
關上門以後我打開手機,點進一個醫療信息公示平台。
婦幼保健院的曆年數據不全,但排班公示欄還掛著2017年的舊頁麵,一直沒人維護。
我一個月一個月地翻。
三月。
產科排班表。
護士長、責任護士、進修生,名字排成三列。每一行對應一個日期。
我的手指劃到小滿出生那一天,停住了。
最右邊那列是進修生。字號比其他列小一號,灰撲撲的,擠在表格邊緣。
倒數第二個名字:林雪。
她的名字後麵,有一個極淺的鉛筆圈。
不是打印上去的。是有人拿筆,後來加的。
我盯著那個圈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動熄了。
黑屏裏又是我自己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