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個工作日。
說是五個,其實我從第三天就開始刷手機。鑒定所的公眾號、短信收件箱、垃圾郵件,連騷擾電話都不敢掛,怕是那邊打來的。
第五天下午兩點,短信來了。
“您的鑒定報告已出具,請攜帶回執單及身份證至前台領取。”
我到的時候林雪已經在了。
她坐在等候區最角落的位子,抱著包,背挺得很直。臉上的妝化過了,粉底厚了一層,遮不住眼底的青。
前台還是那個戴眼鏡的姑娘。
她遞過來兩個牛皮紙信封,一厚一薄,上麵貼著編號。
“兩份都出了,簽收一下。”
我先拆的薄的那個。
手指撕開封口的時候紙割了一下食指,血珠冒出來,我沒感覺到疼。
報告第一頁是基本信息,第二頁是數據表,第三頁是結論。
我的眼睛直接跳到最後一行。
“根據DNA分析結果,排除陳妍(被檢一)與被檢二之間的生物學親子關係。”
排除。
我把這兩個字看了三遍。
第一遍,眼睛掃過去,腦子沒跟上。
第二遍,認識每一個筆畫。
第三遍,耳朵開始嗡。
糖糖不是我的。
七年。
兩千五百多個早晨我給她衝奶粉、紮辮子、往書包裏塞濕紙巾。
她發燒我三十九度抱了一整夜。她第一天上幼兒園回頭衝我招手,小手張開又攥緊——
報告從手裏滑下去。
我蹲下去撿。
手指碰到紙邊,沒捏住,滑了。
再撿。又滑了。
第三次我用兩隻手把它從地上捧起來,像捧一個碎了的東西。
膝蓋撞在地磚上,涼的。
我就那麼蹲著,蹲在鑒定所的等候區,抱著一張A4紙。
旁邊有人經過,皮鞋聲,拖鞋聲,小孩跑過去的啪嗒聲。
沒人停下來。
林雪停下來了。
她沒蹲下來扶我,也沒說“你別急”之類的話。她把第二個信封拆開,抽出報告,展平,放在我麵前的塑料椅上。
我抬頭看。
第二份報告的結論那一行,一模一樣的措辭:
“排除林雪(被檢一)與被檢三之間的生物學親子關係。”
兩份“非親生”,並排躺在藍色塑料椅麵上。
我感覺有人從背後推了我一把。沒有手,沒有力,就是整個世界往前傾了一下。
“你不意外。”我看著她。
林雪沒有哭,沒有抖。她甚至把報告的邊角對齊了,收進自己的包裏。
她從包的夾層掏出一遝東西。
不是一張兩張。是一遝。
她把它們一份一份攤在椅子上,像攤牌。
第一份,DNA鑒定報告,日期是三年前。
第二份,也是DNA鑒定報告,五年前。
第三份,公安局的失蹤人口登記回執。
第四份,一張照片。
照片邊角磨得起了毛。畫麵裏一個女人抱著嬰兒,背景是一道走廊,牆上有綠色標識牌,但不是我生糖糖的那家醫院。
“七年前,”林雪開口了。
嗓子像含了沙。
“我的女兒,出生第三天從nursery消失了。”
她把照片翻過來,背麵有一行手寫的字,藍色圓珠筆,筆跡歪歪扭扭:“念念,3200g,女。”
“我曬那些照片不是炫耀。”
她的眼睛幹得發紅。
“朋友圈九宮格,第三張永遠是孩子的左手。那是暗號。候鳥群裏的人看得懂。”
我聽到“候鳥”兩個字。
陌生,但林雪說出來的語氣不陌生。像說了一千遍的暗語。
“你們家糖糖,”她抓住我的手腕,指節發白,“是‘那家人’放進來養著的。有編號的,你懂嗎?每個孩子都有編號。”
我不懂。
但我的手腕被她攥得生疼。
“你的親生女兒,可能還活著。”
這句話掉下來的時候,鑒定所的空調出風口正好吹過來,冷的。
我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兩個人的手機同時震了。
不是短信,是來電。
屏幕上顯示的是同一個名字:糖糖班主任 李老師。
我接起來。
對麵的聲音在抖。
“陳女士......糖糖中午沒有在食堂出現,我們找了整棟樓——”
聲音斷了一下。
“她被一位說‘媽媽讓來接’的阿姨帶走了。門衛說那個人......簽了您的名字。”
我站起來的時候撞翻了椅子。
兩份報告散落在地上,沒人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