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蔓是第一個衝上去的。
她手裏不知什麼時候換了杯溫水,另一隻手拿著紙巾,半蹲下來,姿態好看得像排練過。
“以柔,別哭了。”
她的聲音剛好能讓周圍三桌的人聽見。
“退了就退了,咱們條件擺在這兒,三天我幫你攢一個局,手裏的資源你隨便挑。”
周禾也跟上來,點頭如搗蒜:“對對對,程蔓人脈廣,回頭給你介紹更好的。”
更好的。
什麼叫更好的?
更貴的。
溫以柔接了紙巾,沒擦眼淚,攥在手裏,指節發白。
溫母站在旁邊,臉色鐵青,一字一句地說:“你給我聽好了。三天之內,聯姻照舊,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
“媽——”
“叫什麼叫。”溫母壓低了聲音,“你看看這是什麼場合,多少人看著。你現在給我站直了,笑,跟每一桌敬酒,當什麼事都沒發生。”
溫以柔站在那兒,肩膀抖得越來越厲害。
程蔓還在旁邊出主意:“實在不行,我讓顧衍幫忙牽個線,周家那邊......”
她每說一句,溫以柔的背就彎下去一點。
我看不下去了。
人群圍了三層,我從最外麵擠進去,有人被我撞了一下,回頭瞪了我一眼。
“讓一下。”
我側著身子穿過去,伸手拉住溫以柔的胳膊。
她被嚇了一跳,抬頭看見是我,眼裏全是迷茫。
“知微?”
“跟我來。”
我把她拉到廊柱旁邊,背對著大廳那些探照燈一樣的目光。
這個角落燈光暗,看不太清臉,正好。
溫以柔靠著柱子,終於沒忍住,哭出了聲。不是那種好看的流淚,是真的抽噎,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等她哭。
沒催,沒勸,也沒遞紙巾。
哭夠了她自己會停。
大概過了兩分鐘,她用手背抹了一把臉,妝全花了。
“我完了。”她說,聲音啞得不像她。
“沒完。”
“溫家不會放過我的,我媽說三天——”
“我聽見了。”
我把手伸進大衣口袋。
鑰匙被體溫捂熱了,但齒槽上的磨痕還在,八年了,每一道坑我都摸得出來。
我把它拿出來,連同口袋裏那張疊了兩折的便簽,一起放到她手心裏。
便簽上寫著城南的地址,字是我很早以前寫的,墨水都洇開了一點。
“這是我一直留著的那扇門。”
溫以柔低頭看著手心裏的東西,沒說話。
鑰匙不新了,銅色發暗,柄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
“別哭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
“你要不要跟我走?”
她愣住了。
不遠處的大廳裏還在嗡嗡響,有人在議論,有人在笑。程蔓的聲音隱隱傳過來,跟誰說:“......你看她,撿破爛的來收破爛的了。”
幾個人跟著笑。
我沒回頭。
溫以柔的手指慢慢合攏。
鑰匙的齒槽硌進掌心,她攥得很緊,指甲蓋都泛了白。
她抬起頭。
臉上還掛著淚,妝花得亂七八糟,但眼睛裏的東西變了。
不是迷茫了。
也不是感激。
是一個人終於自己拿了主意之後的那種樣子。
“今晚,我就走。”
陸沉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我身後,聽見這句話,什麼都沒問,把外套脫下來遞給溫以柔。
毛衣上的群青藍點在燈下一閃。
我看了他一眼,他看了我一眼。
然後我們三個人,從宴會廳的側門走了出去。
身後是燈火通明的大廳、三排保時捷、和程蔓手裏那顆三克拉的鴿子蛋。
身前是城南,壞了一半的路燈,和巷口炒粉攤飄過來的油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