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宴會廳在城北,光是停車場就停了三排保時捷。
我穿了件去年的黑裙子,領口別了枚老銀胸針,是店裏賣剩下的。陸沉跟在我後麵,手插在口袋裏,走路帶風。
他那件毛衣我認得,藏藍色,洗過太多回,領口和袖口都泛了灰。左邊胸口有一小點群青,是上個月趕畫時蹭上去的,洗了三遍沒洗掉。
但針腳是密的,線沒起球,領子翻得整整齊齊。
畫畫的人有畫畫的人的體麵。
簽到台的姑娘掃了一眼陸沉,笑容肉眼可見地僵了半秒,遞牌子的手頓了一下。
“沈知微,加一位。”
我接過來,別在他毛衣口袋上。
大廳裏已經熱鬧了。
周禾最先衝過來,挽著個穿定製西裝的男人,方下巴,袖扣是愛馬仕的。
“知微你來啦!這是林潮,做地產的。”
她特意把“地產”兩個字咬重了,眼睛卻往陸沉身上瞟。
“你這位是......還是上次那個?”
“嗯。”
周禾嘴角動了動,沒再問。
我拉著陸沉往角落走,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毛衣,又看了一眼滿場的西裝領帶。
“我應該租一件的。”
“你穿這個挺好。”
“你說的算?”
“我說的算。”
他沒再說話,但走路的時候腰板直了一點。
——這個人就是這樣,你給他一句準話,他能扛三座山。
八點整,大廳燈暗了一輪,又亮起來。
程蔓從正門進來的。
準確說,是被簇擁著進來的。
她穿了件露肩的香檳色長裙,鎖骨上一條細鏈,墜子是上回那顆鴿子蛋。
挽著她的男人我第一次見。
高,瘦,五官冷,站在那兒像一把沒出鞘的刀。
西裝是深灰的,沒有任何logo,但剪裁一看就是手工定製,肩線服帖得像長在身上。
全場安靜了兩秒。
然後掌聲起來了。
周禾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顧衍。周家的。”
三個字就夠了。
京圈太子爺,程蔓嘴裏念了一整個季度的人,今天真帶來了。
程蔓笑著跟人打招呼,走到我這一桌時停了下來。
她手裏端著香檳,目光從陸沉的毛衣領口掃過去,停在那個洗不掉的群青色點上。
“知微,你這位朋友......”她歪了歪頭,“下回我讓我的造型師幫你推薦幾個牌子,實在沒牌子,租也租一個嘛,大家出來都是場麵上的事。”
周圍幾個人笑了,不大聲,但夠我聽見。
陸沉的手在桌下握了一下。
我沒看程蔓。
我轉過身,從包裏掏出一塊手帕,對著燈光看了看他領口那顆藍點,沾了點水,輕輕擦了兩下。
擦不掉,群青本來就是最倔的顏料。
我把手帕收回去,順手幫他把領子理了理。
“他是我帶來的,不是租來的。”
我的聲音不大,但這一桌的人都聽見了。
程蔓端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笑容沒變,但眼神冷了一度。
她正要說什麼。
宴會廳的另一頭突然安靜了。
不是慢慢安靜,是像有人按了靜音鍵,笑聲、碰杯聲、背景音樂,全在兩秒內抽空。
我轉頭看過去。
人群散開了一個口子,像潮水退了一截。
中間站著溫以柔。
名媛班裏最風光的溫以柔,老牌世家出身,從小按著聯姻路線走,儀態分每次都是第一名。
此刻她站在大廳中央,臉上的妝還是完整的,但嘴唇在發抖。
她身前站著一個男人,背對著我,正在跟旁邊的人說話,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通知。
“——婚約的事到此為止,兩家另議。”
說完轉身就走。
走了。
幾百個人看著,他就這麼走了。
溫以柔站在原地沒動,裙擺被誰踩了一腳,她也沒低頭。
安靜維持了大概五秒。
然後一隻手伸過來,“啪”的一聲,清脆地落在溫以柔臉上。
溫母。
她穿著墨綠色旗袍,手還舉在半空,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離得不算遠,聽得一清二楚。
“丟盡溫家的臉。”
溫以柔的頭偏了一下,左臉立刻紅了一片。
她沒哭。
但眼淚自己掉下來了。
滿場的人開始交頭接耳,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去,有同情的,有看戲的,更多的是那種心照不宣的慶幸——
還好不是我。
我站在人群最外圈,手插在大衣口袋裏。
右手碰到一樣東西。
冰涼的,帶著磨痕的金屬。
那把鑰匙,跟了我八年的那把。
我的手指收緊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