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名媛班的群消息是淩晨兩點炸的。
我被震醒的時候,陸沉還趴在對麵那張折疊桌上畫速寫,炭筆頭磨得隻剩一截指甲蓋長。
群裏跳出一條置頂公告,班主任發的,用的紅色感歎號:
“明日下午兩點,全員到場,不得缺席。畢業考核方案公布。”
底下瞬間刷了四十多條消息,我沒看,把手機扣回枕頭底下。
陸沉抬了一下頭。
“出事了?”
“還沒出。快了。”
第二天下午,我穿了件洗到起球的黑毛衣,坐在名媛班教室最後一排。
溫以柔坐我旁邊,臉色不太好,昨晚哭得太狠,眼睛還腫著。
班主任站在台上,背後投影打了一行字。
“畢業考核——周家家宴。”
教室裏安靜了兩秒,然後嗡一下炸開。
周家。
京圈首富那個周家。
班主任清了清嗓子,往下念。
規則很簡單。
每人攜一名男伴出席周家家宴,周老太太親自坐鎮。通過者,獲周家首肯,入京圈名冊。
不通過者,當場退學。
沒有補考,沒有緩衝,一輪定生死。
“考核時間,兩周後。”
班主任合上文件夾。
“現在開始報名。”
教室裏一瞬間變成了菜市場。
程蔓靠在第一排的椅背上,腿疊著腿,臉上是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鬆弛。她未婚夫是顧衍,太子爺,往周家家宴一坐,誰敢說半個不字。
周禾湊過去跟她咬耳朵,兩個人笑了一下,眼神往我這邊飄過來。
溫以柔低著頭,手指絞著袖口。
她沒有男伴了。
退婚的消息傳得比什麼都快,昨天晚宴上的事,在座每一個人都知道。
有人回頭看她,目光裏的意思很明確——你還來幹嘛?
我站起來了。
椅子腿蹭地的聲音很刺耳,教室安靜了一拍。
“我報名。”
班主任抬頭看我,推了下眼鏡:“沈知微?”
“對。”
“你的男伴是?”
“陸沉。”
後排有人沒憋住,笑了一聲。
程蔓轉過頭來。
她沒笑。她的表情比笑更難看——是那種真心實意的憐憫。
她站起來,高跟鞋敲著地板走到我麵前,從包裏抽出一張燙金請帖,啪地拍在課桌上。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我低頭看了一眼。周家的族徽壓在請帖正中,燙金的。
“周老太太看的是家世,是身價。”
程蔓的指尖點著請帖,指甲是新做的法式,亮晶晶的。
“你帶那個連西裝都沒有的畫家去,是想讓我們全班跟著你集體出醜嗎?”
教室裏沒人說話。
連溫以柔都抬起頭看我,眼睛裏全是擔心。
我沒動,也沒解釋。
程蔓歪了下頭,像在看什麼有趣的東西。
“這樣吧。”
她笑了,這回是真笑。
“咱們加個賭。考核結束,你和我,誰輸了,退學。贏的人——再挑輸家一樣東西。”
“什麼都行?”
“什麼都行。”
我看著她的眼睛。
很亮,很穩,是一個從來沒輸過的人才有的那種篤定。
“行。”
我說。
一個字,教室裏又靜了。
程蔓愣了一下。她大概沒想到我答得這麼快,連討價還價都沒有。
“你想清楚了?”她又問了一遍。
“你剛才不是說什麼都行嗎。”
我把請帖推回她麵前。
“那就什麼都行。”
回去的路上溫以柔一直拉著我的胳膊,手是涼的。
“你瘋了。”
“可能吧。”
“你拿什麼跟她賭?陸沉——”
“我知道。”
我推開城南那扇門,合頁響了一聲。
陸沉在。
他靠著窗台,手裏捏著半根煙沒點,聽見門響轉過頭。
屋裏到處都是畫,靠牆摞著,桌上攤著,角落裏卷著。三年的東西,把這間本來就不大的房子塞得滿滿當當。
我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賭約。退學。程蔓。周家家宴。
一個字都沒改。
陸沉聽完,沒吭聲。
他把那半根煙放下了。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最裏麵那麵牆前。
牆上掛了八張畫。
他親手掛的,位置量過,間距一樣。這八張是他自己說的“不賣的”,三年裏誰出價都沒鬆過口。
他抬手摘下第一張。
動作很慢。
兩隻手托著畫框邊緣,像怕碰壞了一樣,輕輕放在地上。
然後是第二張。
第三張。
每一張摘下來的時候,牆上就多一塊顏色不一樣的方形印子,白灰牆被畫框擋了三年,幹幹淨淨的。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他的肩胛骨隔著舊毛衣撐出兩塊棱角,很瘦。
八張畫全部摘完,他靠著空牆站了一會兒。
然後掏出手機,翻了很久,撥了一個號碼。
等了五六聲才有人接。
“畫廊那邊——”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提上來的。
“我存在你們那兒的畫,明天,全部提現。”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他沒應,直接掛了。
他轉過身看我。
燈泡隻有四十瓦,光打在他臉上,一半亮一半暗。
但眼神和平時判若兩人。
平時的陸沉是溫吞的,不爭的,你說什麼他聽著,讓他往東他不往西。
這一刻不是。
“這一回,換我押你。”
他說。
“你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