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一直以為,媽媽比任何人都明白,一顆糖真能救我的命。
八歲那年我第一次低血糖休克,她光著腳抱我衝進急診,此後我的每個口袋都有她塞的糖。
可自從我因吃藥胖了三十斤,而她成了我的班主任後,一切都變了。
她認定我的病早好了,頭暈隻是我饞嘴逃課的借口。
公開課那天,為讓我“做榜樣”,她收走三明治,隻準我吃青菜。
下午我的手抖得寫不成字,班長葉寧隨口抱怨了一句沒吃午飯。
媽媽立刻拆開我的應急巧克力,溫柔地遞給她。
我眼前發黑,拽著她的衣角求她留一塊。
她卻嫌惡地甩開我:“在學校要叫我老師,別讓人覺得我偏心你。你這麼胖,少吃一頓能餓死?”
我說嘴唇已經麻了,她卻讓我去後排站著,免得影響公開課。
葉寧想還我半塊,也被她攔下:“她就是想讓我當眾心軟。”
幾分鐘後,我貼著牆滑了下去。
意識模糊時,我聽到她喊:“她就是裝的,你們不要被她騙了。”
可這一次,我已經不需要她相信了。
......
“周梔,站起來。”
媽媽用黑板擦敲了兩下講桌。
我倒在了最後一排的,我卻站在幾步之外。
起初,我以為自己隻是摔蒙了,蹲下去時,手指卻直接穿過自己的肩膀。
我收回手,又試了一次,還是抓不住。
教室裏那麼多人,沒有一個能看見站著的我,所有目光都落在地上的周梔身上,隻有媽媽連頭也沒回。
“公開課不是你鬧脾氣的地方,再不起來,課後寫三千字檢討。”
她壓著怒氣,又翻過一頁教案。
我走到講台前,還是習慣性的放輕聲音。
“媽,我沒鬧,我真的起不來了。”
可她聽不見。
靠門的溫喬忽然站起了起來。
“周老師,周梔沒反應,我去叫校醫。”
媽媽幾乎立刻堵住她。
“坐下!她每次不想上課都說頭暈,你們一圍過去,她就知道這招有用。”
聽課席上,陳主任合上記錄本,聲音沉了下來。
“學生已經倒地了,先確認安全,公開課暫停。”
媽媽攥緊翻頁筆。
她沒有先看我的她,而是看向了後排幾位聽課老師。
為了這節課,她準備了整整半年,連領夾麥的位置都對著鏡子調過十幾遍。
今天早上,還讓我把課件從第一頁檢查到最後一頁。
她說,隻要這節課評上優秀,她就有機會參加市裏的教學比賽。
臨出門前,我也答應過她,絕對不會給她添麻煩。
“她是我女兒,我還能不了解她嗎?”
“就是因為今天有這麼多老師,我才不能偏袒她,她平時就愛拿不舒服當借口,我一讓步,以後全班都跟著學怎麼辦?”
媽媽勉強笑著,話卻越說越快。
有兩個同學剛想往後排走,她便提高聲音,接連下了幾道命令,讓所有人坐好,又催葉寧繼續讀課文。
葉寧手裏還攥著我的巧克力,包裝已經拆開,她隻咬過一小口,剩下的大半塊被掌心捂軟了。
十分鐘前,我還在計算,隻要舔一口,也許就能撐到下課。
現在它終於離我這麼近,我的身體卻已經張不開嘴。
葉寧打開課本。
“周老師,她嘴唇都白了,這怎麼可能是憋氣裝出來的?”
媽媽的目光終於越過人群,落到了我身上。
我下意識等著她變臉。
八歲那年,她也是這樣看見我倒在客廳裏。
下一秒,連拖鞋都沒來得及穿,她抱起我就往樓下跑。
六層樓,她一路喊著我的名字,聲音抖的比我還厲害。
我以為,隻要她認真看我一眼,她就會想起來。
可她隻看了一秒,便移開了視線。
“葉寧,你是班長,別帶頭擾亂課堂。”
陳主任起身往後排走,媽媽卻橫跨一步,擋在過道中央。
“她就是知道今天這節課重要,才故意逼我停下來,我現在過去,她以後隻會越來越過分。”
我飄到了她麵前,我從來沒想過逼她低頭。
甚至,我也沒想讓她抱我去醫院。
我隻想吃掉那半塊巧克力,擦幹冷汗,再坐回自己的位置。
隻要公開課不受影響,放學以後,她也許還會摸摸我的頭,說一句今天表現不錯。
我的要求一退再退,最後隻剩下一口糖。
她還是覺得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