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封坡令傳下去不到一炷香,收兵時撤上山的傷兵便三三兩兩進了帳,排著隊領賞。
有人討巧,把坡上撿來的東西捧到明珠跟前,說是給二小姐的“戰利品”。
斷箭、馬鞭、半截槍纓。
明珠挑挑揀揀,嫌這個臟、那個舊,最後拎起一麵帶著刀痕的護心鏡,隨手遞給大哥:
“大哥瞧,這上頭還刻著字呢。”
大哥接過來,翻到背麵,笑意一點點僵在了臉上。
那是他的名字。
是他十六歲頭一回上陣時,那副舊鎧上的護心鏡。
囡囡五歲那年,偷偷把這副鎧甲從箱底拖出來套在身上。
鎧甲比她人還高,她拖著走了半個院子,摔了好幾跤也不肯脫。
大哥把她拎起來,問她做什麼。
她仰著臉,奶聲奶氣地說:
“爹要是哪天回不來,囡囡就穿著它去接爹。”
大哥笑得眼睛都紅了,說等她長大,這副甲就給她。
今夜,她真的穿著它來接她爹了。
“這是......哪來的?”大哥嗓子發緊。
“大哥忘啦?”明珠搶著開口,“替身扮的是陸家軍,我前幾日特意讓人從府裏庫房取了幾副舊甲給他們穿,不然哪裏像?”
父親夾了塊鹿肉,不以為意:
“庫房裏的破銅爛鐵,丟了便丟了。”
大哥攥著那麵護心鏡看了很久,到底把它擱在案邊,坐了回去。
又一個傷兵吊著胳膊進來,邊領銀子邊罵罵咧咧:
“那隊替身下手也忒狠了!有個使雙刀的娘們,一口氣砍翻我們三個兄弟,倒下前還喊了一聲‘陸二郎’......”
哐當一聲,二哥手裏的酒杯砸在了案上。
雙刀是他親手教二嫂的。
二嫂嫁進門時連刀都握不穩,是他手把手教了三年。
二哥猛地起身。
“我下去看看。”
“坐下!”父親沉了臉,“戲裏演的就是陸家被圍,替身喊兩聲陸家人的名字,有什麼稀奇?”
二哥沒坐,抓起披風就走。
我跟著他一路奔到坡口。
守坡的親兵橫槍攔住:
“二少將軍,少帥有令,天亮前誰都不許進出。”
“讓開!”
“侯爺也是點了頭的。”
二哥攥著拳站在火把下,往漆黑的坡裏望。
二嫂就倒在離他不到百步的地方,手裏還握著那對刀。
我在他耳邊一遍遍地喊,二哥,你再往前走一步,就一步。
身後忽然有人追下來:
“二少爺!頭一支煙火二小姐要您親手點,大夥兒都等著呢!”
二哥站了片刻,回頭望了一眼坡下。
然後他轉身,上山去了。
我沒有跟上去。
坡口的風裏,阿武抱著一團小小的身子,跌跌撞撞衝了過來。
是囡囡。
她醒了,臉上的血凍成了冰碴,嘴唇一張一合。
“讓我上去!”阿武撲通跪在雪裏,“這是大少爺的閨女!是囡囡小姐!”
守衛看了一眼那身不合身的舊鎧,嗤笑:
“替身裏哪來的小姐?被打糊塗了吧。”
另一個守衛到底跑上山稟了一聲,很快又下來,把一塊碎銀丟進雪裏:
“少帥說了,有個小兵傷了,賞些銀子,天亮再說。”
阿武抱著囡囡,朝守衛磕了一個又一個頭。
囡囡縮在他懷裏,一聲聲地叫:
“爹......”
“爹,囡囡來接你了......”
山頂上忽然騰起一朵煙火,照得滿坡雪亮。
囡囡的眼睛跟著亮了一下,又慢慢暗了下去。
她再也沒有出聲。
煙火一朵接一朵地炸開。
不過半裏外的山頂上,她爹正低著頭,給明珠剝一隻橘子。
煙火散盡時,大哥的笑聲被風送下了坡:
“明早我把囡囡帶來,讓她也騎騎這匹小紅馬。”
可囡囡,再也等不到明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