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想守在囡囡身邊,魂魄卻像被那道聲音拴住,一路扯上了山頂。
山頂紮著三頂錦帳,炭盆燒得通紅,烤鹿肉的香氣混著酒氣,熏得人發暖。
陸明珠裹著鵝黃鬥篷坐在正中,臉頰紅撲撲的,正被眾人圍著敬酒。
父親舉杯大笑:
“今夜那三道烽火,放得可還像?”
“像極了!”
明珠拍著手,
“我差點以為北狄真打過來了。”
“府裏那頭我早吩咐過,今夜落了鎖,誰也不許出門。”
父親飲盡一杯,十分得意,
“你祖母她們睡得正香,半點動靜也聽不見。”
我怔怔看著他。
那道門,是祖母提著槍闖開的。
門房跪在地上,連攔都不敢攔。
父親又搖頭笑了:
“你們母親當年隨我守雁門,三烽號還是她手把手教新兵認的。今夜這三道煙要是叫她瞧見,非提刀殺過來不可。”
“好在門鎖了。”
他不知道,母親確實來了。
她認得那三道煙,所以第一個披上了甲。
大哥這時牽來一匹棗紅小馬,鬃毛編著彩繩。
“明珠,大哥的生辰禮。”
我認得那匹馬。
那是大哥答應給囡囡的十二歲生辰禮。
囡囡天天揣著胡蘿卜去馬廄喂它,連名字都起好了,叫小棗。
二哥隨口問了一句:
“這馬不是許給囡囡的?”
“那丫頭騎術差,摔了怎麼辦。”
大哥把韁繩塞進明珠手裏,
“回頭再給她尋一匹溫順的。”
明珠抱著馬脖子,笑彎了眼。
坡下,囡囡還躺在雪裏,等著有人來抱她。
帳外忽然闖進一個校尉,單膝跪地:
“侯爺,坡下傷了不少弟兄,還折了幾個......”
蕭珩第一個轉頭,卻是去捂明珠的眼睛。
“別看,血腥氣重,嚇著你。”
父親皺了皺眉,擺手:
“刀槍無眼,傷的每人賞十兩,死的厚恤。”
“這事不許傳回府裏。老太太要是知道我拿打仗哄孩子,非掄起拐杖抽我不可。”
兩個哥哥都笑了。
我卻想起祠堂裏那杆銀槍。
二十年前祖父戰死雁門,祖母親手把槍掛上祠堂的牆,說隻要陸家還有一個男人活著,她這輩子不再上馬。
二十年裏,她連槍纓都不許旁人碰。
今夜她把槍摘下來,是因為有人告訴她,陸家的男人一個也不剩了。
“對了,”明珠忽然想起什麼,“那麵斷了的帥旗呢?我要留著做生辰紀念。”
蕭珩替她剝開一顆栗子:
“早讓新來的親兵送回府裏了,還教他照著戲文報了一遍喪。”
“等你回去一推門,先嚇你一跳。”
“就你主意多。”二哥笑著搖頭。
我渾身發冷。
那親兵是新來的,不認得府裏的人。
他敲開門,對著聞聲出來的祖母,一字一句報了喪。
原來祖母的槍,母親的甲,嫂嫂們剪斷的頭發,全是為了嚇明珠一跳。
明珠把栗子含進嘴裏,又猶豫起來:
“可坡下那些人要是哭哭啼啼跑上來報傷,後半夜的煙火還怎麼看?”
“不如把坡口封了,等天亮再說吧。”
“依你。”父親想也沒想。
蕭珩揚聲喚來親兵:
“帶二十個人守住坡口,天亮之前,誰都不許進出。”
我撲過去抓他的袖子。
不行,囡囡還在下麵。
我的手從他袖口穿了過去,什麼也沒抓住。
一陣山風卷進帳來,明珠縮了縮脖子,目光落在蕭珩胸前:
“少帥怎麼不穿姐姐那件護心甲?聽說她縫了快一個月了,手也太慢啦。”
蕭珩眉眼一下子軟了。
“她說縫完了,要親手給我穿上,不許旁人碰。”
可那件甲,如今穿在我身上,被他一箭釘在了雪裏。
蕭珩端起酒杯,敬向父親:
“等她縫完,我就進宮請旨,婚期定在下月初八。”
父親朗聲大笑,連說了三個好字。
可是蕭珩,那件護心甲再也縫不完了。
也沒有下月初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