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坡下的雪落了一夜,把囡囡的睫毛都蓋白了。
天光透亮時,山頂的人才陸續起身,一個個收拾著要回府賠罪。
父親捧著一罐參茶,那是祖母每日都要喝的,又讓人把一根新削的桃木拐杖綁在馬鞍上。
“回去我先跪著。”他笑道,“老太太想抽幾下就抽幾下,誰也不許攔。”
大哥牽著那匹小紅馬,說囡囡見了,準能高興得蹦起來。
二哥把一支點翠蝴蝶簪揣進懷裏,按了又按。
二嫂看中那支簪大半年了,嫌貴沒舍得買,他昨夜特意差人快馬進城取來。
蕭珩懷裏抱著一領雪白的狐裘,袖中藏著寫好婚期的庚帖。
那狐狸是他去年冬天親手獵的,說要給我做嫁衣的風領。
明珠跟在他身後,鵝黃鬥篷被山風吹得鼓起來,冷得直跺腳:
“少帥,好冷啊。”
蕭珩低頭看了看懷裏的狐裘,遲疑了一瞬,還是抖開披在了她肩上。
“先披著,進了府再還。”
“姐姐要是知道了,會不會吃醋?”
“她不會,她向來最懂事。”
我飄在他身側,看著那圈雪白的風毛貼上明珠的臉。
他總是這樣。
先給她,再說還給我。
回城要從落雁坡口過。
守坡的親兵迎上來,打著哈欠回話:
“昨夜有人抱著個小兵來鬧,一直喊著找爹,屬下照少帥的吩咐,沒放。”
大哥腳步頓了一下。
“誰家孩子這麼小就來扮兵?”
他摸出一錠銀子扔過去,“給他家裏送去,別讓人說陸家虧待。”
父親四下看了看,皺眉:
“阿武呢?一夜不見人影。”
“在坡裏,一夜都沒出來。”
“這小子,回去再跟他算賬。”
坡上橫七豎八躺著些人,都拿披風蓋著,雪落了厚厚一層。
大哥嫌馬蹄踩著不吉利,牽著小紅馬繞開走,看都沒看一眼。
父親歎了口氣:“折了這麼多,替身家裏都得厚恤。”
二哥瞥見雪裏斜插著一對雙刀,刀柄的紅穗凍得發硬。
他多看了兩眼,竟笑了一下:
“道具倒做得真。”
“別磨蹭了。”父親催道,“回府晚了,老太太更要惱。”
“等等。”
蕭珩忽然停下,掂了掂手裏的賞銀。
“昨夜說好了,要重賞那個紅披風。”
坡裏最顯眼的就是那一抹紅,他抬腳便往裏走,眾人隻得跟上。
父親走出十幾步,腳下一絆。
雪裏斜著一杆銀槍,槍纓是褪了色的舊紅。
那杆槍在祠堂牆上掛了二十年,他每回上香,都要先朝它拜一拜。
大哥的靴尖碰到一頂半埋在雪裏的頭盔。
是他從前那頂舊盔,盔裏一層層絮滿了棉花,像是有人嫌它太大,戴不住。
二哥蹲下去,從雪裏撿起一縷頭發。
發尾係著一根褪了色的紅繩。
成親那夜,是他親手把這根繩係在二嫂發上,說結發為夫妻。
三個人接連停住了腳。
父親手裏的參茶罐子滑下去,在雪上滾了兩圈。
誰都沒有出聲。
蕭珩沒有回頭。
他走到那抹紅披風跟前,用靴尖碰了碰:
“起來領賞吧,昨夜就數你打得最好。”
沒人應他。
他嘖了一聲,蹲下身,一把將那具屍身翻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