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上班第338天。

徐雅婷的行李是上午到的，四隻大行李箱，司機一趟趟往主臥搬，像搬家。她踩著我的拖鞋，從主臥晃到客廳，身上已經套了我的那件真絲睡袍。

「姐姐，這袍子我穿著正合適，」她轉了個圈，「鄭總說讓我隨便用，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我蹲在地上擦桌子，「你喜歡就好。」

她就是要我介意，我偏不。

擦到一半，鄭博文下樓，手裏拎著富貴的牽引繩。

「周思琪，這狗今天送走。」他連個鋪墊都沒有，「雅婷對狗毛過敏，家裏不能再養。」

富貴像是聽懂了，嗚嗚地往我腿後頭躲。

我放下抹布站起來，擋在富貴前麵，第一次正眼看他：「富貴是我撿的，養了快一年，你要送，是不是該先問我一聲？」

「問你？」鄭博文像聽見什麼笑話，「這房子是我的，這屋裏哪樣東西不是我買的？一條狗，我說送就送。」

徐雅婷靠在樓梯扶手上，慢悠悠補刀：「姐姐，你別為了條狗跟鄭總置氣呀，狗重要還是你後半輩子重要，你拎不清嗎？」

我看看鄭博文，又看看那根在他手裏繃得筆直的牽引繩，知道今天攔不住。

攔不住，不代表我要丟下它。

我蹲下去，把富貴的腦袋捧在手心裏，一字一句跟它說：「富貴，你先去周雨萱那兒住幾天，等我把咱們的小日子安頓好，就來接你。」

鄭博文皺眉：「你跟條狗說什麼呢。」

我沒理他，當著他的麵給周雨萱發了條消息，又跟司機報了個地址：「別送鄉下，送城南那家寵物寄養店，我跟老板說好了，寄養費我自己出。」

「隨你。」鄭博文不耐煩地把牽引繩遞給司機。

富貴被牽出門時回頭看了我三眼。我站在門口，手心全是指甲掐出來的印子，臉上卻沒什麼表情。

上班第338天，我在心裏又添一筆：狗，暫存。

這筆債，我早晚連本帶利討回來。

夜裏我縮在客臥，門反鎖，用備用機給周雨萱打視頻。

周雨萱跟我同歲，在夜市擺美甲攤，是我在這城市裏唯一能說真話的人。她那邊背景是她的小攤位，指甲油擺了一排。

「周思琪，你那狗我下午去看過了，吃得好睡得香。」她把鏡頭一轉，富貴在籠子裏衝我搖尾巴。

我喉嚨發緊，又忍住，把桌上的東西一件件擺開：「雨萱，東西我拍了，你幫我掛二手。」

鏡頭裏，是鄭博文這一年送的物件：兩塊沒怎麼戴過的表，三隻高定包，一件他嫌我穿得不夠豔、再沒讓我穿第二次的大衣。

「這些都是他主動給的，」我一邊拍照一邊說，「我留著沒用，折成現，幹幹淨淨。」

周雨萱咂舌：「這兩塊表能賣不少錢。你那店，還差多少？」

「轉讓費九萬，裝修三萬，房租押三付一得兩萬四，再加上鍋碗瓢盆、首批食材、辦執照，一萬六。」我早把賬背得滾瓜爛熟，「還得留四萬周轉。湊夠二十萬，我就能開個自己的紅油抄手店，再不用看誰臉色。」

「我這兒還有兩萬，先挪你。」

「不要。」我笑，「你留著進貨。我自己攢，攢夠了，那店才叫我的。」

周雨萱盯著我看了半天，忽然笑：「周思琪，你是我見過最貪、也最清醒的。」

「貪是真的。」我把備用機往胸口一捂，「我就圖他這點錢，圖他給我攢出第一桶金。等我店開起來，我請你吃一年抄手，管夠。」

正說著，門外傳來極輕的一聲響。

像是有人，在拉我客臥那個上了鎖的抽屜。

那抽屜裏，放著我備用機的充電器，和一個記著每筆變現明細的小本子。

我立刻捂住手機收音，屏住呼吸，看向那扇虛掩的門。

門縫底下，一截女人的影子，正停在我的抽屜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