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班第337天。
鄭博文家那頓晚飯,長桌從客廳擺到落地窗,坐了十來個他的朋友,杯碟碰得叮當響。他沒說這是什麼日子,可我清楚,再過二十八天,是我搬進他家滿一年。
我係著圍裙在廚房盯最後一道湯,門口一陣哄笑。
鄭博文牽著個姑娘進來,二十二三歲的樣子,長頭發。他大大方方把人領到長桌正中,指尖一抬,旁邊的助理遞上一隻紙盒。
「思琪,」鄭博文連眼皮都沒往我這邊撩,「這條裙子,本來是給你備的周年禮。我尋思著,雅婷穿比你好看。」
盒蓋打開,一條香檳色的絲絨長裙,是我前幾天在商場多看了兩眼的那條。他記是記得,隻是沒打算給我。
滿桌人都笑。
徐雅婷提著裙子在身上比了比,聲音又軟又黏:「鄭總,這......不太好吧,姐姐還在呢。」
「她有什麼好不好的。」鄭博文把盒子往徐雅婷懷裏一推,「她吃我的、穿我的,我給她口飯吃,她就得知足。」
我端著湯從廚房出來,正好聽見這句。
換作剛搬進來那會兒,我大概能把湯潑他臉上。現在我隻是把湯擱穩,在心裏記了一筆:上班第337天,精神損失費,一千。
我褲兜裏有部備用機,第二個月就買的二手貨,鄭博文不知道。裏麵沒有遊戲,沒有他,隻有一張表——離我的二十萬,還差一萬四。
我解下圍裙,換上笑臉,走到桌邊給所有人斟酒。
「鄭總說笑了,」我把酒斟滿,姿態做得滴水不漏,「您賞的,我都記著。」
鄭博文就愛我這副懂事樣。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臉,像摸一隻聽話的狗。
「你看,」他朝滿桌人抬下巴,「這就叫懂事。」
徐雅婷臉上的笑繃了一下,又很快軟下去。她端起酒杯繞到我麵前,腳下一絆,半杯紅酒全潑在我圍裙上。
「哎呀,對不起呀姐姐。」她嘴上道歉,眼睛卻去瞟鄭博文。
「沒事。」我扯下圍裙,「圍裙而已,回頭我自己洗。」
「聽見沒,」鄭博文給徐雅婷夾了一筷子和牛,「人家自己會洗,你別替她操心。」
那一筷子和牛,是我從下午就開始備的。我沒吭聲,又在心裏加了一筆:和牛一份,紅酒三百。
菜一道道上,鄭博文給徐雅婷夾菜、剝蝦,把我坐了快一年的位置讓了出來。我站在桌邊伺候,像個新來的服務員。
富貴在我腳邊打轉,用腦袋拱我的手。這是我撿來的金毛,鄭博文嫌它掉毛,隻許它待在我屋裏。
「富貴,回屋。」我壓著嗓子。
鄭博文聽見了,嗤笑一聲:「一條狗而已,回頭送人得了。」
我摸著狗頭的手頓了頓,沒抬頭。
飯吃到一半,鄭博文端起酒杯敲了敲桌子,滿桌安靜下來。他攬過徐雅婷的肩,下巴朝我這邊一抬。
「跟大家宣布個事。」他聲音不大,卻字字砸過來,「思琪今晚搬客臥去。主臥,讓雅婷住。」
所有目光齊刷刷落到我身上,等我哭、等我鬧、等我像個笑話一樣撲上去。
我把酒壺放下,衝滿桌人笑了笑,聲音平得沒一絲起伏:「好啊。」
頓了頓,我看著鄭博文,一字一頓。
「不過鄭總,主臥的床品我剛曬過,要不要換,您先問問新住的人。」
鄭博文噎了一下,隨即大笑,揮手讓我下去。他以為我在服軟討好。
我轉身走進廚房,背對著一屋子熱鬧,掏出備用機,在表上又添一行:主臥,每月折算,六千。
表的最底下,是我用紅筆圈了無數遍的一行小字——離滿一年,還有二十八天。
還差一點點,就下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