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捧著那台舊BP機,手抖得幾乎握不住字典。第二長串數字還在一組一組往下跳,嘀、嘀、嘀,在夜裏格外清楚。
我把字典鋪在膝蓋上,順著四角號碼檢字表,一個字一個字往下對。那行字,是我自己的聲音,從三十年後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遞到我麵前。
我也是十八歲那年,拿到了那張通知書。
我心軟了。我聽了他們的話,把進廠的指標讓給了你哥,把讀書的學費讓給了你哥,連一聲都沒敢爭。
我後來去鎮上做工,每個月掙的錢,都被你媽以「替你存著」的名義拿走,轉頭就塞進你哥的口袋。
我十九歲那年,他們收了人家的彩禮,把我許給一個開鋪子的男人,就為了給你哥湊定親的錢。
我嫁過去沒兩年,被人退回來,又被你哥一次次叫回來還債。
我一筆一筆地貼補,把自己的前途、工錢、身子,全填進了那個家。
等我再也拿不出錢,我就什麼都不是了。
我生了一場大病,身邊連個端水的人都沒有,最後被淨身掃地出門,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我對到這裏,後背一層一層冒冷汗,抱著膝蓋,死死盯著那一小方暗綠色的屏幕。
我用發抖的手指,一個字一個字拚出我問的話:你是誰,你為什麼要騙我?
BP機停了幾秒,又跳出一串數字。
我不騙你。我就是你,是四十幾歲、還留在那個家的你。
我爭過,鬧過,哭著求過,可每一次,我都給自己找了一個台階。他們說「一家人」,我就留下了;他們說「你懂事」,我就把錢拿出去了。
我在這頭,看著你又站在我當年的路口。我不能替你活,我隻能告訴你,哪一腳踩下去,是個坑。
我咽了口唾沫,又拚:我該怎麼辦?
這一回,那串數字跳得很慢,像那頭的人,一個字一個字地從心裏往外摳。
別爭名額,那是一張喂不飽的嘴,爭不回來的。
別信「替你存著」,錢進了別人的手,就再也不是你的。
別應那門用彩禮換的親。
把你的證件、你的戶口本、你自己的錢,一樣一樣收好。
把你的手藝學紮實,那是別人拿不走的東西。
等你給自己留好了路,就走。走得越遠越好,別回頭。
我一邊對一邊掉眼淚,眼淚砸在字典上,把那串數字暈開。我望著黑漆漆的房梁,又怕又亂,不肯信——哪有三十年後的自己給十八歲的自己發消息,我寧願這是白天哭狠了,夜裏看花了眼。
我把BP機塞到枕頭底下又拿出來,最後把電池摳了下來,屏幕黑了,屋子裏重新一片漆黑。
我對自己說,這是夢。
可我在黑暗裏睜著眼睛,一直睜到天蒙蒙亮。
第二天一早,我趴在閣樓門縫上往下看,王有財穿戴得整整齊齊,手裏捏著一張表,正往院門外走。表的抬頭,是縣紡織廠的招工登記表。
我聽見陳桂芳在身後問:「你這麼早去辦,詩涵那頭呢?」
王有財頭也不回:「一個丫頭片子,鬧不出什麼。我這就去把進廠的名字,填成你兒子的。」
我的血,一下涼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