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從閣樓下來,蹲在灶房門口幫著燒火,一邊添柴,一邊豎著耳朵聽外頭動靜。
陳桂芳在灶台前炒菜,頭也不抬:「你那學就別去了,省得我和你爸為難。」
我低著頭往灶膛裏塞了根柴,火舌竄起來,烤得臉發燙。
「媽,我再想想。」
陳桂芳把鍋鏟往鍋沿一磕:「還有什麼好想的,這是為你好。女孩子家早點掙錢,幫襯家裏,等你哥成家立業,你臉上也有光。」
我沒接話,隻在心裏把昨夜BP機上的話一句句翻出來,我要親眼看看,那些話到底是真是假。
快到晌午,院門外響起自行車的鈴鐺聲。
王有財回來了,手裏捏著那張表,一進門就喊:「辦好了,辦好了!」
王夢傑光著腳從屋裏衝出來,一把把表搶過去。
我站在灶房門口,隔著院子往那邊看。
那張招工登記表上,姓名那一行,端端正正寫著三個字——王夢傑。
王夢傑樂得合不攏嘴:「爸,我這就是城裏人了?」
王有財拍著他的背:「農轉非,進廠當工人,吃商品糧,往後你就是我們王家最有出息的人。」陳桂芳圍著兒子轉,笑得滿臉褶子。
沒有人看我一眼。
我扶著門框,慢慢蹲了下去。
不是夢。
三十年後的那個我,連王有財哪天早上填誰的名字,都說得一分不差。我手心全是汗,指甲掐進掌心,一點都不疼。
我看著圍著王夢傑團團轉的一家人,心裏那點「也許爸媽會讓我念書」的火星,滅了。
我沒有衝上去爭,也沒有哭。我想起BP機上的話——別在他們麵前露出你知道了。
我站起來,擦幹手,平靜走進屋,把錄取通知書從桌上拿回來。
陳桂芳瞥了我一眼:「看開點,你哥是你親哥。」
我「嗯」了一聲,聲音聽不出任何異樣。
接下來一整天,我都在悄悄做一件事。
我把錄取通知書疊成最小一塊,縫進舊書包夾層,又找出身份證放在一起。戶口本被王有財鎖著,我趁陳桂芳不注意翻開過一次,把戶號和自己那一欄的號碼抄在字典扉頁上。
我把幾塊零花錢卷成小布包縫進書包背帶,舊字典貼身收著。
我沒有再和任何人提讀書的事。
我吵得越凶,他們看得越緊。這個道理,我那一夜就想明白了。
夜裏,我把那節五號電池又塞回BP機,屏住呼吸等了很久。屏幕亮起,數字跳得很慢,這一次隻有短短幾行。
下一件,是你的學費。今晚,他們就要你鬆口。
記住,別答應,也別和他們撕破臉。
從今天起,你要學會把所有的事,都悄悄地往自己身上留。
我在這頭,看著你,一步一步,替我們倆,把這條路走出去。
我看著最後一行字,眼眶發熱,把BP機貼在胸口,在黑暗裏輕輕點了點頭。
我剛把BP機塞回枕頭底下,堂屋的門響了。陳桂芳的聲音隔著門傳過來:「詩涵,你出來一下,我和你爸有話跟你說。」
我抹了把臉,走下樓。堂屋的燈亮著,王有財坐在正中,陳桂芳坐在一邊,王夢傑也在。王有財拍了拍桌上的學費通知單:「詩涵,這三千二的學費,你看,是不是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