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98年的夏天，我十八歲。

那張省城服裝學校的錄取通知書，是村東頭郵遞員騎著自行車送到院門口的。我蹲在院裏洗衣裳，滿手肥皂沫，接信封時手都在抖。

我考上了。

我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眼淚一滴一滴砸在錄取通知書上。

我從小就喜歡做衣裳，給自己改過褲腳。住對門的周巧雲是個獨居老太太，無兒無女，早年在縣服裝廠當了一輩子裁縫。她教我認字、用四角號碼查字典、踩縫紉機，還送過我一本翻爛的舊《新華字典》。

我捧著通知書衝進堂屋，王有財正坐在椅子上抽煙。

王有財是我爸，在家裏說一不二。陳桂芳在灶房忙活，我哥王夢傑蹺著腿坐在條凳上，比我大三歲，二十一歲，遊手好閑。

王有財用兩個指頭把通知書夾過去，掃了一眼，沒問我難不難，張口就問：「學費多少？」

我把那行字遞到他眼前：「三千二，一年，在省城。畢了業能進服裝廠當技術員，吃商品糧。」

王有財把通知書往桌上一拍：「三千二，你當這錢是大風刮來的？你哥進城的事還沒著落，縣紡織廠那個農轉非的指標，我托了多少人才爭下來，哪還有餘錢供你念書？」

陳桂芳從灶房探出頭，在圍裙上擦著手：「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橫豎是要出門子的，錢留給你哥。」

王夢傑湊過來，一把抽走通知書，看了看又丟回桌上：「做衣裳？縫縫補補，也值得花錢去學？爸，我那指標什麼時候辦？我同學都進城了。」

王有財對著王夢傑，聲音立刻軟了下來：「快了，指標是你的，爸就是砸鍋賣鐵，也把你送進城。」

我站在堂屋當間，手上的肥皂沫幹了，繃得發緊：「爸，那是我自己考的。」

王有財眼睛一瞪：「你一個丫頭片子，能給家裏掙什麼？你哥在城裏站穩了，將來你出門子，娘家人腰杆也硬。這書你別念了，名額和錢都先緊著你哥。」

陳桂芳跟著進來：「詩涵，當妹妹的要懂事。你哥是王家的根，你幫他，就是幫這個家。」

我沒再說話，把通知書疊好攥在手心，紙被攥得發熱，我卻渾身發冷。

那天下午，陳桂芳說，王夢傑要在村裏說親，家裏要騰房，讓我把後頭小屋收拾出來，東西搬到柴房閣樓去。

我蹲在小屋裏，把床底下的東西往外搬。最裏頭壓著一隻舊木箱，裝著些舊破爛。

再往下，我摸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是台黑色的數字BP機，比巴掌小一圈，殼子磨得發亮。那是王有財早年別在腰上的，後來有了手機，這台機子就被扔進木箱。我本想丟掉，可鬼使神差掂了掂，揣進兜裏。

夜裏，我躺在閣樓裏，怎麼也睡不著，索性摸黑掏出那台舊BP機，從手電筒裏摳出一節五號電池，借著窗縫的月光塞進去。

哢噠一聲，屏幕亮了，暗綠色的光裏，那台早該報廢的機子發出嘀的輕響，跳出一串數字。我嚇得差點把它扔出去。

一長串數字四個一組往下跳，像有人在另一頭耐著性子敲。我屏住呼吸，忽然想起什麼，摸出枕頭底下那本舊字典，翻到四角號碼檢字表，一組一組往下對。

第一組，四個字。

我是三十年後的你。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停了。

窗外的風刮過柴房，嗚嗚響。我死死攥著那台舊BP機，暗綠色的光映在臉上。

屏幕閃了閃，又開始跳出第二長串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