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慌忙把收音機往黑布底下一塞,跪回蒲團上。
出來的是劉惠珍,披著件舊褂子,端著搪瓷缸子倒水。
「雨萱,香燒完了就再續一把,別讓你爺一個人在那兒冷清。」
劉惠珍打了個哈欠,看都沒看我,轉身又進了裏屋。
等裏屋的呼嚕聲重新響起,我才掀開黑布,屏住呼吸,學著爺爺生前的樣子按下調諧鍵。
沙沙聲又響,一格,兩格,三格,它自己轉了半圈,重新停回那個沒有名字的電台,女人的聲音又回來了,和剛才一模一樣。
「我接著念。」
「這一回,是她這一生的時間線。」
我跪在蒲團上,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淌。
「十八歲這年八月,她爺爺出殯,辦喪事的酒席上,親戚湊了一筆升學禮。」
「她考上了省城的大學,學費加生活費,一共一萬八千六。」
「出殯後第三天,她父親在飯桌上宣布,這筆錢,要先拿給她姐姐。」
「她姐姐要去航空公司當地勤,要交三萬塊錢安置費。」
「她低著頭,把錢讓了出去。」
我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一萬八千六。
這四個數字,我一個字都沒聽家裏人提過。
可電台裏的女聲說得像在念一份釘死的檔案。
「她以為讓了這一回,家裏就能看見她的好。」
「沒有。」
「十九歲,她在巷口裁縫鋪跟著趙桂芳學手藝,趙桂芳是這世上唯一真心待她的人。」
「她姐姐丟了錢,賴到趙桂芳頭上,她父親掀了人家的裁布案子,趙桂芳被連夜攆出了縣城。」
「她站在巷口,看著師傅的背影,沒敢追。」
我鼻子一酸,眼前模糊了。
趙桂芳,巷口裁縫鋪的趙師傅。
我七歲那年,褲子膝蓋磨破了,趙桂芳給我補了個補丁,還往我手裏塞了半塊桃酥。
「二十二歲,她大學畢業。」
「姐姐欠了一屁股債,家裏給她尋了個喪偶的建材店老板,四十五歲,帶著兩個孩子。」
「彩禮十八萬八,她父母要她點這個頭,替姐姐把窟窿填上。」
「她哭過,鬧過,最後還是上了那輛車。」
我死死咬住嘴唇,咬出了血腥味。
「後來她沒再去南方,沒再正經做過衣服,進了一家小廠,白天踩機器,晚上糊紙盒,月月把錢寄回家。」
「她姐姐開店、嫁人、養孩子,每一筆錢,都從她身上出。」
「四十八歲那年冬天,她在出租屋裏,連著熬了三個夜班,倒在了縫紉機上。」
「她留下一套沒還完貸款的小房子,和一本存折。」
「她的葬禮上,沒有一個人哭。」
「她用一輩子等家裏人回頭看她一眼,到死,誰都沒回頭。」
我臉上一涼,伸手去抹,滿手都是淚。
我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哭的。
「你是誰?」我湊到收音機跟前,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這些事,還沒有發生。」
電台沒有回答。
沙沙聲裏,那女聲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歎了口氣。
「......九七三,記住了。」
「我在這一天,等你。」
我抓起供桌旁的圓珠筆,撩起袖子,在手腕內側一筆一劃寫下那三個數字。
97.3。
墨跡還沒幹,我突然想起爺爺走的那個下午。
他躺在裏屋的床上,手一直搭在這台收音機上,手指按著調諧鍵,一下一下把它停在這個頻率。
那時候我們都以為,他是燒糊塗了。
院外傳來第一聲雞叫,窗紙泛出灰白。
堂屋的門被人從外麵推開,晨光裏站著李長貴。
「雨萱,起來洗把臉。」
「等會兒跟你姐進城,你那學費,家裏商量定了,先取出來給你姐用。」
我攥著手腕,緩緩站起身。
墨跡沾在掌心,像一塊燒紅的印。
「哎。」我說,「我知道了。」
李長貴沒料到我答得這麼痛快,頓了一下,轉身去了院裏。
我站在黑黢黢的堂屋中央,聽見自己的心跳。
那個電台說的,不是一個故事。
是我的後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