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月的夜裏,堂屋悶得像一口蒸籠。
白幡掛在房梁上,被長明燈的熱氣吹得輕輕晃。
爺爺的黑漆棺木停在正中,供桌上的香燒到一半,紙灰堆得老高。
白天來吊唁的人多,大姑、二舅、街坊鄰居,院裏院外都是人。
到了後半夜,人都散了。
李長貴在院裏搭的涼床上睡著了,鼾聲一陣高一陣低。
劉惠珍陪著李婉寧睡在裏屋,門虛掩著,裏頭傳出姐姐尖細的呼嚕聲。
全家都睡了,隻有我一個人守靈。
這靈堂是我自己搶著守的。
我十八歲,家裏最懂事,大大小小的事最後總落到我頭上。
我跪坐在棺木旁的蒲團上,膝蓋麻了也不敢動,怕驚動誰。
爺爺活著的時候,最愛聽的就是那台老式收音機。
此刻它擱在供桌角上,黑布蒙著,像一個小小的墳。
我正燒著紙,供桌角忽然亮了一下。
一點綠瑩瑩的光,從黑布底下透出來。
緊接著,是沙沙的電流聲。
那台收音機,自己亮了。
我手一抖,整張黃紙都掉進了火盆。
收音機沒人碰,調諧旋鈕卻自己一格一格地轉,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撥。
沙沙聲裏,先是咿咿呀呀的戲文,接著是賣藥的廣告,再是一串我聽不懂的新聞。
轉了很久,啪的一聲,它停住了。
那是一個沒有報台名的電台。
安靜了幾秒,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來。
那聲音很輕,很平,像是連著熬了很多個夜,又像是剛哭完。
我渾身的血一下子涼了。
那個聲音,和我自己一模一樣。
「李雨萱,女,四十八歲。」
「今天,是她的遺體告別。」
我跪在蒲團上一動不動。
電台裏有風聲,有紙花的沙沙聲,像真有一座靈堂,就在我耳朵裏。
「靈堂設在城北老館,花圈隻有兩個,一個是社區送的,一個是她帶過的徒弟湊錢買的。」
「她的家屬,都到了。」
那女人頓了頓,像是念到這裏自己都覺得可笑。
我聽見另一個女人的聲音,尖細,帶著哭腔,卻沒有眼淚。
「我問你們,她的房本誰看見了?她人沒了,這房總不能跟著她下葬吧!」
是李婉寧的聲音。
不是二十一歲的李婉寧,是老了的李婉寧,可那股理直氣壯,我閉著眼都認得出來。
接著是劉惠珍的聲音,又老又啞:「急什麼,先找存折,密碼沒人知道,錢不就白存了!」
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在旁邊不耐煩:「媽,能不能辦完事兒再吵,我這手機還沒打完呢。」
那是李婉寧的兒子。
沒有人哭。
整座靈堂裏,隻有兩個陌生女人的啜泣聲,壓得很低。
電台裏的女聲又響起來,平平靜靜。
「她在廠裏帶過的兩個徒弟,從鄉下趕來了,哭了一路。」
「她幫扶了半輩子的家人,在靈堂後頭,為她的房子、她的存款,吵成一團。」
「李雨萱這一生,最舍不得的就是錢。」
「可她省下來的每一分錢,都沒花在自己身上。」
我張了張嘴,喉嚨像堵著棉花。
香灰落在供桌上,長長一截。
我看著棺木前爺爺的遺像,又看看那台收音機,不敢伸手。
女聲還在繼續。
「她到死都不知道,她這些年寄回家的錢——」
哢噠一聲。
綠光滅了,堂屋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我猛地回過神,伸手去摸那台收音機。
它的外殼是涼的,像一塊冰,根本不像剛亮過。
我手指抖得厲害。
就在這時,裏屋的門軸吱呀一響,有人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