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殯後第三天,堂屋裏的白幡撤了,擺上一張八仙桌。
李長貴把親戚們湊的份子錢一遝遝碼在桌上,沾著唾沫點。
大姑家給了五千,二舅家給了三千,其餘幾家親戚湊了四千,加起來一萬二。
他又從裏屋捧出一個紅布包,裏麵是家裏的存折,現取六千六。
一萬八千六,整整齊齊碼在桌上。
我站在桌邊洗碗,碗邊磕在水龍頭上,發出一聲輕響。
「都坐。」李長貴開了瓶啤酒,給自己倒了一碗,「趁今天都在,說個正事。」
李婉寧挨著他坐下,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雨萱那大學,學費是貴,可她一個姑娘家,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
李長貴拿筷子點了點錢。
「你姐這回有個門路,航空公司地勤,正式編製,安置費三萬。錢一交,下個月就進城上班。」
劉惠珍在旁邊給我盛飯,嘴裏也不閑著。
「雨萱,你姐是老大,她先站穩了,以後還能拉你一把。」
「咱們家三代沒出過吃公家飯的人,你姐這一去,是全家的臉麵。」
我攥著筷子,沒立刻接話。
李婉寧眼淚說來就來,隔著桌子抓住我的手。
「雨萱,姐就這一回,姐對天發誓,以後掙了錢,十倍還你。」
我慢慢抬起頭看著她。
「姐,所以,是要我把學費讓給你?」
滿桌人都愣了一下,沒想到我問得這麼直。
劉惠珍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
「這孩子,什麼叫讓不讓,一家人的錢,還分你我?」
李婉寧吸了吸鼻子,話接得順理成章。
「你的學費讓給我,本來就該。」
「從小到大,家裏什麼好東西不是我先挑?你是妹妹,你讓著姐,不應該嗎?」
我背上的汗刷地一下全出來了。
這句話,和那天夜裏收音機裏的聲音,一字不差。
李長貴端起酒碗,語氣沉下來。
「你最懂事。」
「全家的指望都在你姐身上,等她飛黃騰達了,你們都跟著沾光。」
「你那學,實在要上,學費自己再想辦法,活人還能叫尿憋死?」
我低頭扒了一口飯,米粒在嘴裏嚼不出味道。
手腕內側的97.3被我洗得隻剩一道淺印,我又拿圓珠筆悄悄描了一遍。
「錢怎麼交?」我問,「交給誰,有沒有收據?」
李婉寧搶著說:「是我同學的親戚,在航空公司管人事的,錢給他就行,走後門的事,哪能要收據。」
我點了點頭。
「行。」
這個字一出口,桌上的人都鬆了口氣。
李長貴哈哈大笑,把那碗酒一口悶了,連誇我懂事。
李婉寧也不哭了,飛快把錢往懷裏攏,像怕我反悔。
我繼續洗碗,水聲嘩嘩蓋住了他們的說話聲。
鏡子裏那個姑娘,臉上沒有哭相,也沒有笑。
晚飯散了,我在廚房刷鍋,聽見裏屋李婉寧壓低的笑聲。
「媽,你看她,連個屁都不敢放,她敢不給嗎?」
「她從小就是個軟柿子,你讓她怎樣,她就怎樣。」
劉惠珍說:「你少氣她,真逼急了,回頭還要你妹給你帶孩子。」
我把最後一隻碗倒扣在灶台上,擦了擦手。
回到六平米的小屋,我從床底下拖出鐵皮盒。
盒子裏是我攢了兩年的零錢,一毛的、五毛的、一塊的,我數了三遍,一共四十七塊。
我把它們裝進貼身的衣兜,又攤開手心,看著手腕上那道藍黑色的數字。
窗外,巷口的裁縫鋪還亮著燈。
趙桂芳坐在縫紉機前趕一件嫁衣,燈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又長又瘦。
我看著那盞燈,看了很久。
然後我把鐵皮盒塞回床底,吹滅了蠟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