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進廠。

我在城東的電子廠做統計員，三年了，每天對著一排數字，工資三千八，月底到賬，三千進王春梅的卡，八百留我自己。

車間裏，我做著表，腦子裏全是羅若雲的聲音。

她是什麼時候錄的？怎麼錄的？她連下床都費勁。

我想起她走前兩個月，瘦得隻剩一把骨頭，還天天抱著手機，我湊過去看，她就把屏幕按滅，說姐你別管。

我那時真沒管。我天天加班，想著多掙一點，湊夠她下個療程的錢。

中午，同宿舍的工友大姐拉我去食堂，說：「你媽上午來宿舍找你了，翻你床底那個紙箱子，翻了半天。」

我捏著筷子，手背上的筋一根一根跳。

王春梅在找我的卡。

羅若雲的鬧鐘說得對，他們會去翻我枕頭底下的卡。

下午我請了半天假，先去了趟銀行。

我新開了一張卡，把這兩年攢的六千八從舊卡裏轉出來，舊卡的密碼也改了。

從銀行出來，我繞到縣自考辦，在門口的公告欄前站了很久。

大專自考，四月報名，十月考試，最便宜的專業，一科報名費三十。

看門的大爺在喝搪瓷缸裏的茶，他抬頭看我：「報名？」

「我先問問，考出來管不管用？」

「考出來，國家認的大專文憑，再往後能考本科、考教師資格證。」他把簡章遞給我，「丫頭，年紀輕輕的，想考就考，別等。」

我問他，要是人在廠裏上班，檔案在廠子手裏，以後想走，單位卡著不放怎麼辦。

大爺看了我一眼：「檔案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先把證考下來，走到哪兒都有飯吃。」

我買了一本複習資料，六塊錢，揣在懷裏。

回到家，王春梅正坐在我床邊，臉上笑眯眯的。

「若曦，媽不是不讓你學。」她說，「你看，小強眼看要開學，你先把這學期的學費給他墊上，等你以後出嫁，媽給你備一份厚厚的添箱。」

添箱兩個字，她說得又軟又順。

「媽，我卡上沒錢。」我說。

王春梅臉上的笑一點點收了。

「你什麼意思？」

「錢我另有用處。」

她盯著我看了半天，忽然提高聲音：「羅若曦，你是不是在外頭學壞了？」

我沒接話，去廚房生火。

鍋鏟響了一會兒，她又追到廚房門口，聲音放軟了：「你從小到大最懂事，媽疼你，才跟你開這個口。你弟弟是咱家的指望，他念出來，將來還能忘了你這個姐姐？」

我添著柴，沒回頭。

「我先問問，不耽誤家裏。」

她大概是聽出我語氣鬆動，又絮絮叨叨說了半天，才肯走開。

夜裏，我把舊手機壓在枕頭底下，摸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天清早，我試探著問王春梅：「媽，若雲住院那會兒，陳老師是不是來送過錢？」

王春梅正刷鍋，頭也不抬：「誰知道她來幹什麼，說了兩句話就回去了。」

「我聽若雲說，她在班裏募捐了一萬二。」

王春梅的鍋鏟停在半空。

「死丫頭的話你也信？」她把鍋往灶台上一墩，「她老師那是沽名釣譽，跟咱們家沒關係。」

她說完又補了一句：「對了，你少跟外人提這些，家醜不可外揚。」

我看著她的後腦勺，沒再問。

那天夜裏我把舊手機充著電，眼睜睜等天亮。

窗外的天剛發青，三月一號到了。

枕頭底下，鬧鐘準時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