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羅若雲的聲音在天蒙蒙亮的時候響起:
「姐,今天媽會跪在你麵前。她不是求你,她是跪給你看的。」
我還沒反應過來,堂屋就傳來王春梅的哭腔。
早飯桌上,羅安強翹著腿坐著,羅德海沉著臉。
王春梅一看見我,膝蓋一軟,直挺挺跪在了堂屋中間。
「若曦!」她拍著大腿,「你弟弟明天就開學了,學費六千八,你要是不拿,媽就不起來!」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跪在冰涼的水泥地上。
羅若雲說得一字不差。
「媽,你起來。」
「你不答應,媽就跪到中午!」
羅德海把煙袋往桌上一拍:「你是姐姐,你弟弟的前途,你就眼睜睜看著毀了?」
「那我的前途呢?」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可一屋子人都聽見了。
堂屋裏靜了一瞬。
羅安強先跳起來:「你有什麼前途?你一個丫頭片子!」
三年前的事,又浮上來。
那年我十九歲,在鎮高中念高三,成績年級前十。省城師範的錄取通知書到村那天,羅德海從村部回來,說沒考上。
我哭了一夜。
這事不是我猜的。我托人去縣招辦,一筆一筆問過,那年我確實考上了,通知書是羅德海從村部拿回家,親手壓在堂屋櫃子上的。
那年夏天,羅安強要上初三,家裏要給他交一筆擇校費。
我躲在門後,聽見他跟王春梅算賬:「一個丫頭出去念三年書,得花多少錢?小強的學費誰出?」
通知書在櫃子上壓了一個下午。
王春梅小聲問:「那若曦那邊怎麼說?」
羅德海說:「就說沒考上。」
第二天,他對我說:「沒考上,收拾東西去廠裏吧。」
我信了,哭了一夜,然後進廠,一個月三千八。
也是那年,羅安強的擇校費,是我頭三個月的工資。
王春梅見我不說話,跪著往前挪了兩步,抱住我的腿。
「媽求你了,媽給你磕頭了。」
她的腦袋一下一下往我腿上撞。
羅安強趁這工夫,一把搶過我掛在牆上的包,把舊卡翻了出來。
「密碼!」
我沒說。
他拿著卡衝王春梅喊:「媽,她以前密碼是我生日!」
王春梅一邊哭一邊點頭。
我看著他們一個跪著、一個搶,心裏那點東西,一寸一寸涼了。
舊卡裏有我留的兩千塊,那是他們知道的數。
六千八,在新卡裏。
可我看著羅安強舉著舊卡的樣子,忽然改了主意。
「我給。」我說。
王春梅不哭了,抬頭看我。
「我手機裏轉,六千八。但這是最後一次。」
我當著他們的麵,把六千八轉進王春梅的卡。
我讓他們以為我手裏的錢,都在他們能翻到的地方。
羅安強一下子笑了,拿著卡去摸手機。
羅德海的語氣緩下來,咳嗽一聲:「這就對了,一家人,互相幫襯。」
王春梅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膝蓋,順手抹了把臉,臉上的淚還沒幹,就去廚房給羅安強盛了一碗糖水蛋。
羅安強喝著糖水蛋,從我門口經過,故意把聲音拖得長長的:「姐,早這樣不就完了。」
我轉身回屋,關上門。
我沒哭。
枕頭底下,羅若雲的手機安安靜靜躺著,下一隻鬧鐘的日期,是四月九號,羅安強的生日。
名字叫:姐,他們要動我的房間了。
我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四月九號,是羅安強十八歲生日。
他每年生日,都要在家裏擺兩桌。
我盯著那行字,把新卡縫進了棉襖夾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