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羅若雲走後第七天,天還沒亮,她那部舊手機在我枕頭底下響了。
那是我妹妹羅若雲的手機。她走以後,家裏沒人肯碰她的東西,我把手機充上電,壓在枕頭底下睡了七天。
屏幕上跳著一個鬧鐘,名字是一行字:姐,聽完。
我點了一下。
羅若雲的聲音從被窩裏鑽出來,沙沙的,像她病中趴在床上說話:
「姐,今天是開學前一天。」
「晚上爸會在飯桌上提小強的學費,差六千八。」
「媽先不吭聲,等你爸把筷子磕了,她就哭。」
「你要是不答應,小強就去翻你枕頭底下的卡。」
我捏著手機,半天沒動。
羅若雲十九歲,在這個冬天剛走。她得的不是什麼沒法治的病,早期手術費八萬,家裏說拿不出來,拖到最後,連縣醫院都不肯收。
家裏人都說她命不好。
說這話的時候,羅安強正穿著新買的球鞋在院子裏拍球,一雙鞋四百八。
羅安強是我弟弟,比我小四歲,是羅德海和王春梅的命根子。
羅若雲的喪事辦得很簡單,一口薄棺,三天就出了殯。親戚們隨的禮錢,羅德海揣在懷裏,說要留著給羅安強交學費。
羅若雲病重最後一個月,我請不下假,廠裏流水線趕一批出口的單子,一天幹十二個小時。我給家裏打電話,王春梅每次都說,你妹妹就是感冒,好著呢。
等我被電話叫回家,羅若雲已經被挪到了堂屋,臉上蓋著白布。
我連她最後一麵都沒見上。
我下了床,把手機塞進枕頭套最裏麵。
晚飯,堂屋。
羅德海扒了兩口飯,把筷子往碗沿上一磕,開口了:「小強的學費,還差六千八。」
王春梅低著頭,眼淚啪嗒啪嗒掉進碗裏,一聲不吭。
羅安強踢著桌腿,眼睛直勾勾看我。
跟羅若雲說的,一字不差。
「若曦,你是姐姐。」羅德海說,「你一個月掙三千八,弟弟上學是正事。」
「那錢我要報名用。」我說。
「報什麼名?」王春梅抬起頭,眼淚還掛在臉上,嗓門先起來了,「一個丫頭念那麼多書幹什麼?你妹妹念到高中,到頭來還不是——」
她沒往下說,自己抹了把臉。
「我要考大專。」
「考個屁。」羅安強把碗一推,「你考出去了,誰管我?姐,你別自私。」
我沒接話,端起碗吃飯。
羅安強踢開凳子繞到我身後,伸手就往我枕頭底下摸。我早把卡換了地方,他摸了個空,臉漲得通紅:「藏哪兒了?」
「吃飯。」羅德海瞪他一眼,又看向我,「若曦,家裏養你這麼大,不是讓你跟家裏算小賬的。」
我把最後一口飯吃完,放下碗,說:「我再想想。」
這是我頭一回沒當場點頭。
羅德海盯著我看了半天,像頭一回認識我。
夜裏,我把門插上,用被子蒙住頭,重新打開羅若雲的手機。
鬧鐘一個挨著一個,排得整整齊齊,像她上學時排的課程表。
我數了一遍,一共八隻。
下一隻的日期是三月一號,開學日,名字叫:姐,看住你的卡。
我把手機貼在胸口,聽著窗外的風刮過院子,一夜沒睡。
天快亮的時候,我對著黑屏說:「若雲,你到底還知道多少?」
黑屏沒有回答我。
可我知道,昨夜的飯桌上,她已經替我看過一遍了。
我忽然想起她病中那兩個月,總抱著手機自言自語,我以為她是燒糊塗了。
我一下子全懂了,她那兩個月,是在一句一句,給我留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