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二十年後的我

我握著聽筒，腿一軟，坐到了板凳上。

「通知書壓在床板底下，第三天宋淑芬曬被子翻出來的。」

她學著我爸的腔調，學得惟妙惟肖。

「一個家裏供不起兩個高中生，你是姐姐，讓一讓。」

「然後呢？」

「然後你弟花錢買進了民辦，一學年一萬二。你那張通知書，讓宋淑芬拿去引了灶膛的火。」

我閉上眼睛。

「錄取」兩個字被火舌一舔就沒了。

「第二樣。」

「你進食品廠，包湯圓、壓月餅，一個月掙多少？」

「四千。」

「二十一歲，你弟上大專，何文斌讓你把工資卡交給宋淑芬，說出嫁時一分不少還給你。你一個月手裏留多少？」

「兩百。」

「交了幾年？」

「三年。」

「四千乘以三十六個月，是多少？」

「十四萬四。」

「那錢呢？」

我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給你弟買了鞋，換了手機，填了他的窟窿。」

「他腳上那雙耐克，八百六，是你兩個月的飯錢。上個月他換的手機，四千九，是你一宿一宿包湯圓包出來的。」

「再往後呢？」

「拆遷兩套房，全寫何銘軒。你爸說，閨女分家產，街坊要笑。」

「鎮上開五金店的王保順托媒人來，彩禮十八萬八。你媽收了錢，給你弟買了貨車。」

「你說什麼？」

我猛地從板凳上站起來。

「王保順，三十歲，離過一次。」

「你嫁過去的第三個月，他喝多了酒，拿板凳砸你。你回娘家，你媽關上門，讓你忍。」

「我沒嫁。」

「你嫁了。」

「在你那條路上，你嫁了。」

「還有一個人。」

她忽然又壓低聲音。

「張美蓮。」

我的手指一下子收緊。

張美蓮，家屬院門口開「美蓮小吃」的老師傅，沒兒沒女，總往我碗裏多臥一個雞蛋。

「她怎麼了？」

「你弟會把一塊舊手表藏進她的鋪子，反咬她偷的。你爸一句話，就讓她關門走人。」

「她給你留的菜譜，讓你媽撕了，燒了。那鋪子臨街，轉讓能收六萬八，他連六萬八都不肯放過。」

「你以為他會放過你？」

「那我呢。」

我聽見自己在問。

「我後來怎麼樣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四十四歲。」

「何銘軒賭債滾到三十萬，你爸媽把你最後的八千塊翻出來，又讓你去跟王保順低頭。你那天高燒，一個人摸到兩裏地外的醫院，住院簽字的單子上，家屬一欄，空著。」

「你躺在病床上，你媽在走廊裏給你弟打電話，說今晚燉排骨，給銘軒補身子。」

眼淚落在我手背上，燙的。

「你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

「因為你不該過成這樣。」

她說得很慢。

「我能給你的，隻有這幾句話。路要你自己走。」

「別信他們的眼淚，別信他們嘴裏那個『懂事』，別再等他們愛你。」

「你等不到的。」

「記住你自己的名字。」

「以後他們再讓你懂事，你就在心裏念一遍。你的名字不是『姐』，不是誰的姐姐，你叫何金鳳。」

「何金鳳。」

我對著那台灰白色的座機，念了一遍。

「再念。」

「何金鳳。」

念到第三遍，胸口有什麼東西，鬆了一下。

「這台電話，我以後還會再打一次。」

她的聲音越來越遠。

「等你活成了，我就打給你。到時候你還在那間堂屋裏，就接不到了。」

「我是留在原地的那個你。能走的，隻有你。」

電話斷了。

天快亮時，堂屋的門開了。

何文斌披著外套出來，在主位坐下，端起茶吹了吹。

「金鳳，你爺那十九萬八，給你弟填窟窿，你當姐姐的，別爭。」

我看著他。

電話裏那句話，和眼前這句，一字一字對上了，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