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九萬八
我沒有爭辯一句。
我給何文斌續上茶,又進灶房端了一鍋粥。
宋淑芬看我神色如常,鬆了口氣,拍拍我的手背。
「這才是媽的好閨女。」
何銘軒打著哈欠出來,把那碗臥了兩個雞蛋的粥拉到自己麵前。
我端著白粥坐門口,碗裏連個蛋花沒有。
「爸,錢今天取?」
「下午去社保辦。」
何文斌瞪他,瞪完又軟下來。
「你那八萬先還本金,再拖,人家能把你腿打斷。剩下的夠付貨車首付。」
我低頭攪著粥。
「你天天睡到中午十二點。」
「上一份工幹了六天,第七天嫌累,是我媽去給你辭的。」
我抬眼看他。
「車給你,你連貨場在哪都不知道。」
宋淑芬放下筷子。
「吃早飯呢,你說這些幹什麼。」
「我在食品廠幹了三年,每個月四千,到我手裏兩百,三年十四萬四,全填了他。」
堂屋一下安靜了。
「他腳上那雙耐克,八百六,抵我兩個月的飯錢。他那部四千九的新手機,是我熬通宵,一個湯圓一個湯圓包出來的。」
「金鳳,你住家裏吃家裏,不交飯錢?」
宋淑芬眼圈說紅就紅。
「你弟上學不該花錢?」
「我沒說不該。」
我看著她。
「我就想問問,我那份呢。我爺的撫恤金,我那份,去哪了。」
「你一個姑娘家——」
「姑娘家就不吃飯,不幹活,不熬夜?」
我放下碗。
「姑娘家的錢是錢,姑娘家的手不是手?」
「姐,你算得還挺細。」
何銘軒嗤笑一聲。
「我不算細,早讓你們算幹淨了。」
「反了你了。」
何文斌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你爺剛走,你就在家裏鬧錢。我告訴你,這錢是你弟的,一分都沒你的。」
「你再胡攪蠻纏,連這個家門,你都別待了。」
我看著他那張鐵青的臉,忽然不害怕了。
【原來一個家的父親,趕起女兒來,這麼容易。】
我站起來,端起他的空碗進灶房。
水流嘩啦嘩啦地響,堂屋裏,何銘軒的聲音又壓著飄進來。
「媽,我姐那份,真一個子兒都不給?」
「給她?」
宋淑芬啐了一聲。
「姑娘家家的,手裏攥著錢,心就野了。等她嫁了人,十八萬八的彩禮,還不是照樣回來。」
「還是媽會算。」
我握著碗,指節發白。
那天下午,錢取回來了。
何文斌把八萬裝進一個牛皮紙信封,剛放到桌上,何銘軒一把就抓過去揣進懷裏。
「輕點!」
何文斌瞪他,又看了眼宋淑芬。
「剩下的十一萬八,鎖好。」
「鎖哪?」
「衣櫃最底層,上回那地方。」
宋淑芬拿過錢,路過我身邊,連眼皮都沒抬。
我站在灶房門口,張了張嘴。
「媽,我上個月的衛生巾沒了。」
「櫃裏有舊布頭,湊合使使。」
她頭也不回。
「冬天的棉衣,領口都磨破了。」
「補補還能穿一年。」
她咣當一聲鎖上櫃門。
「姑娘家,要那麼光鮮幹什麼。」
我在心裏把自己的名字,又默默念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