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頭七的電話

爺爺的頭七，靈堂是下午撤的。

紙灰還沒掃幹淨，何文斌就把全家叫到堂屋，關上了門。

桌上擺著一張存折，宋淑芬眼睛紅紅的，何銘軒蹺著腳坐在條凳上。

「喪葬費三萬二，撫恤金十六萬六，加一塊兒十九萬八。」

何文斌把存折往桌上一拍。

「銘軒在外麵欠了八萬，先堵窟窿。剩下的，給他買貨車。」

我端著一盆洗好的碗，站在門口。

「那......我的呢。」

堂屋裏靜了一瞬。

何銘軒先笑了，歪著頭看我。

「姐，你一個姑娘家，要什麼錢？你嫁出去的人，潑出去的水，咱家的東西跟你有什麼關係。」

「我是何家的人。」

「你是何家的姑娘。」

何文斌重複了一遍，像在糾正一個寫錯的字。

「姑娘就該有姑娘的本分。你爺剛入土，你就跟你弟搶錢，你寒不寒磣。」

宋淑芬接上，聲音又軟又快。

「金鳳，媽知道你委屈。可銘軒是何家的根，他要是讓催債的逼出個好歹，你爺在地下都閉不上眼。」

「你當姐姐的，讓著弟弟，應該的。」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會包湯圓，會壓月餅，會和麵，會切一樣細的肉絲。

【他們不知道，我餓不死。】

夜裏十一點，我躺在耳房，聽著堂屋的燈一盞盞滅了。

就在這時候，堂屋的電話響了。

那是一台灰白色的座機，裝了二十多年，登記的名字是我，何金鳳。

我披了件衣服出去。

走到桌邊，我低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後背一下子涼透了。

那格綠瑩瑩的小字上，明明白白跳著三個字。

何金鳳。

「喂。」

那邊沒有說話，隻有電流的雜音，和一個人壓得很低的呼吸聲。

「誰？」

「何金鳳。」

那邊終於開口了，是個女人，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

「你先別問我是誰。你把睡衣第三個扣子解開，摸一摸你後腰。」

我渾身僵住。

「腰眼往上一寸，有一顆紅痣，小指甲蓋那麼大。你生下來就有，沒跟任何人說過，連你媽都不知道。」

「你是誰。」

「我是你。」

她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那笑聲又幹又澀，像哭。

「我是二十年後的何金鳳。」

我下意識要掛電話。

「你先別掛。」

她忽然提高聲音。

「你現在掛了，明天他們讓你簽的那張字，你就會簽。」

「什麼字。」

「拆遷的字。放棄房子、遷出戶口的字。」

「何文斌明天一早掏出來，宋淑芬給你煮兩個雞蛋，何銘軒在旁邊晃他那雙新鞋。」

「你要是不信，你就熬著，等天亮。」

「我打電話不是來認親的，是來報喪的。」

她的聲音沉下來。

「報我自己的喪。你把電話握緊，我讓你看看，你這一輩子，是怎麼被他們一口一口讓掉的。」

「先說頭一樣。」

「你十七歲那張錄取通知書。」

「縣重點高中，錄取線五百六十二，你考了多少，你自己說。」

「五百七十四。」

「對。」

她說。

「通知書呢？」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

那是我埋了七年、連自己都快忘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