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腳步聲在我門口停了兩秒,又挪開了。
是朱國棟起夜,拖鞋趿拉著往廁所去,路過我這屋,順手推了一下門。
我背靠著門,大氣不敢出。
門是老式插銷,我進屋就頂上了,他沒推開,在外頭嘟囔了一句什麼,沒再管。
我滑坐在地,把那張卡緊緊攥在掌心,卡邊硌得手心疼。
那一夜,我睜著眼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去鬆桂坊上工。
宋玉芬是鋪子裏的白案老師傅,五十多了,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在灶台前站了三十年。我十六歲進門,揉麵、開酥、包餡,都是她一手教的。
她見我頂著兩個黑眼圈,眉頭一皺。
「昨晚沒睡?」
我把家裏逼我讓學費的事說了。
宋玉芬手裏的擀麵杖壓在案板上,半天沒動。
「這個班,你必須去。」
她把擀麵杖往邊上一放。
「省城最大的中點鋪子,主廚是我師妹,我跟她說過你,她看了你寄去的月餅模子,願意收你。這個名額,是你自己手藝掙的。」
「錢在你手裏,就趕緊交了。」
「錢交進學費裏,天王老子也拿不走。」
我照做了。
那天中午,我蹲在鋪子後院,把六千八一分不少地轉進了研修班的對公賬戶,又去櫃台把工資卡掛到自己名下,改了密碼,換了手機號。
從櫃台出來,我手心全是汗,心裏頭卻有一塊地方,第一次落了地。
晚上回家,堂屋裏一桌子人都在。
「學費的事,你想通了沒有?」何秀蘭笑著開口。
「想通了。」
我在桌邊坐下。
「學費我已經交了,今天中午轉給學校的,退不回來。」
朱國棟的臉一下子拉了下來。
「你說什麼?」
「我讓你給你哥的錢,你說交就交了?」
他手裏的筷子啪地摔在桌上。
「朱念慈,你眼裏還有沒有這個家!」
「這個家眼裏,有沒有我?」
我抬起頭看著他。
堂屋一下靜了。
這話換了昨天,我萬萬不敢說。
「我一年到頭起早貪黑,四千八的工資,在你們手裏放了三年。我哥開店我出三千,買貨車我出五千,訂婚我出兩千,我連一件一百塊的衣裳都沒買過。」
「我就想拿自己掙的錢學個手藝,錯在哪了?」
朱雨來臉漲得通紅。
「你是我妹,幫我不是應該的?」
「我幫你三年了。」
我說。
「從今天起,我不幫了。我的工資卡,也在我自己手裏。每個月我交三百塊夥食費,多一分,沒有。」
何秀蘭拍著大腿哭,說養了個冤家。
朱國棟指著我,手指氣得直抖。
「白眼狼!你就是個白眼狼!你會後悔的!」
我沒接話,轉身回了屋。
外頭,他罵了足足半個鐘頭。我靠在門後,沒掉眼淚,也沒後悔。
我隻覺得餓。
淩晨,手機又亮了。
清單最上方,多出第二樣東西。
「一個藍色塑料文件袋。備注:堂屋櫃頂,舊棉胎裏,第三個。」
下麵跟著一行小字。
「下周三之前,把它取出來。」
「再晚,就來不及了。」
我盯著那行字,心一點一點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