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九點半,我從鬆桂坊下班,圍裙還沒解,剛進樓道,就聽見家裏鬧哄哄的。
朱國棟坐在堂屋正中,何秀蘭給他續茶水,朱雨來翹著腿在沙發上嗑瓜子,瓜子殼吐了一地。
這個點全家都醒著,不是等我吃飯,是等我表態。
「念慈回來了。」何秀蘭先笑,笑堆在臉上,眼睛沒動,「你爸有話跟你說。」
朱國棟把茶缸往桌上一墩。
「你那個什麼學習班,六千八,別去了。」
我攥著圍裙帶子的手緊了緊。
「學費我都交了,押金五百,宋師傅幫我報的名,下個月就開課。」
那是省城的高級麵點研修班,結業能進省城大店,我盼了兩年。
朱雨來瓜子殼一吐,正吐在我剛拖過的地上。
「妹妹,你一個姑娘家跑那麼遠幹什麼。我建材店最近周轉不開,你那六千八先借我應急。」
「你上個月借的三千,還沒還。」
朱國棟一巴掌拍在扶手上。
「跟你哥算這麼清幹什麼!他是你哥!」
何秀蘭趕緊接上,語氣軟乎乎的,話卻一根一根都是針。
「念慈啊,你哥馬上要結婚,美鳳盯著彩禮呢。你一個姑娘家學那些點心有什麼用,將來還不是要嫁人。」
「我一個月四千八的工資,卡在你們手裏放了三年,一個月就留三百。」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這六千八,是我加班、接私活,一點一點攢的。」
朱國棟臉沉下來。
「反了你了!你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你的錢從哪來的?這錢你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
朱雨來嬉皮笑臉地晃了晃手機。
「爸幫你存著,還能虧了你?一家人,別這麼見外。」
我沒再說話,再說下去,就是白眼狼,就是不孝。
我低著頭進了那間陽台隔出來的小屋,放下一張床,轉不開身。
我媽沒了四年,我在這屋裏住了四年。
後半夜,我睡不著。
手機在枕頭邊亮了一下。
我摸過來一看,整個人僵住了。
是「合家歡」。
我媽生前用的購物軟件,一家人在一個共享清單裏,缺什麼加進去,誰順手誰買。我媽走後,清單沒注銷,也沒人再加。
上個月起,每周一淩晨,清單裏都自動多出一樣東西,備注著位置。頭一回一袋鹽,第二回一塊肥皂,我沒當回事。
可今天彈出來的,不是鹽,也不是肥皂。
清單最上方多出一行字,像有人在那頭一個字一個字地敲。
「別把學費讓出去。」
緊接著,對話框彈了出來。
頭像是我自己,昵稱也是我自己。
可對麵開了攝像頭,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眼角有很深的紋,頭發白了一小半,左手虎口上有一道長長的暗紅色的疤。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眼睛紅了。
「念慈,我是二十年後的你。」
「我知道你不信。」她聲音很啞,「你左耳朵後麵有個小缺口,三歲那年摔在麵缸上磕的。你頭一回見紅,是在你媽葬禮的前一天,你嚇得不敢說,以為自己得了要死的病。」
我渾身發冷,這些事,我沒跟任何人說過。
「你想幹什麼?」
「我想救你。我就是從那樣的日子裏,爬過來跟你說一句話的。」
「學費讓出去,下個月,他們會哄你把工資卡密碼改成你哥的生日。」
「再過半年,何秀蘭會哄著你簽一張紙,用你的名義把那套小房子抵押出去。」
「你那個宋師傅,會被他們鬧得關鋪子,走的時候你連送都送不了。」
「你三十五歲,你哥欠債跑了,你替他還到三十五歲,連件新衣裳都舍不得買。」
她聲音抖得厲害。
「我不要你過我的日子。」
「我憑什麼信你?」
「你別全信。」她平靜下來,「我不替你做決定,也不會天天出現,隻告訴你東西在哪、哪天會出事。信不信,做不做,都是你自己的事。」
「清單每周一淩晨多出一樣東西,那是被他們拿走的,你自己一樣一樣拿回來。今天是第一樣。」
她舉起一張卡。
「你的工資卡,在朱國棟床頭櫃最裏麵,夾在你媽看病的那本病曆本裏。現在去拿,掛失,改密碼,換成你自己的手機號。」
我喉嚨發緊。
「你為什麼要幫我?」
「因為你是我這輩子,最想搭救的人。」
屏幕閃了閃。
「後天,朱國棟會讓你把新補的卡也交上去,說家裏幫你存著當陪嫁。你要是不信,就等到後天。但我求你,先掛失,先給自己留一條路。」
畫麵黑了。
清單最上方,安安靜靜躺著第一樣東西。
「工資卡。備注:朱國棟床頭櫃,最裏麵,病曆本。」
我在黑暗裏坐了很久,末了,光腳拉開門。
堂屋黑著燈,朱國棟的呼嚕聲一起一伏。
我摸進他床頭,隔著病曆本,摸到那張硬硬的卡。
我攥著卡縮回屋,背靠著門滑坐在地,一步一步操作。
掛失。
改密。
綁定我自己的手機號。
短信發來的那一刻,我整個人都在抖。
堂屋的燈啪的一聲亮了。
門外有腳步聲,停在我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