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三上午,我等了一個家裏沒人的機會。
朱國棟去五金市場看貨,何秀蘭去麻將館湊局,朱雨來陪劉美鳳拍婚紗照。
我請了半天假,回了家。
堂屋的大衣櫃頂到天花板,堆著幾床舊棉胎,落了一層灰。
我把板凳摞在桌上,踩著爬上去,伸手往最裏頭摸。
第三個棉胎裏,我碰到一個硬硬的東西。
是一個藍色塑料文件袋。
我跳下來,蹲在桌邊,解開袋口的繩子。
我的身份證。
我戶口本的那一頁,被人從戶口本上撕了下來,折了個角。
我的高中畢業證,我的中級麵點師技能證。
這些東西,我找了快一年。
我問何秀蘭,她說替我收著,怕我弄丟,等我結婚了再給我。
我拿著證件,手指都在抖。
袋子最底下,還壓著幾張紙。
我抽出來,是一張房產抵押貸款的谘詢單,和一份沒填完的委托書。
抵押人一欄,落的是我的名字。
抵押物,是拆遷分給我們家的那套小房子,六十平,寫的是我和朱國棟兩個人的名字。
委托人簽字那一欄,空著,等我簽。
貸款用途寫著:經營周轉。
我盯著那行字,血一點一點往頭上湧。
我想起上個月,何秀蘭變著法兒問我要身份證,說給我辦社區醫保,要去三天才還回來。
我想起我媽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說這房子有我一半,讓我把自己的東西看緊。
谘詢單、委托書、空著的簽字欄,一樣一樣擺在我麵前。
隻等我簽字。
我把身份證、戶口本那一頁、畢業證、技能證,全揣進貼身的兜裏。
那幾張紙我沒拿。
拿了,他們立刻就知道是我,東西我還沒拿全,不能打草驚蛇。
我找了幾張舊報紙揉成團塞進文件袋,讓袋子看著還是鼓鼓囊囊,再原樣係好,踩上板凳塞回第三個棉胎最裏頭。
下來時,我後背的衣服已經被汗浸透了。
我抱著證件要出門,鑰匙碰鎖的聲音響了。
門開了,何秀蘭一腳邁進來。
她抬頭看見我站在堂屋當中,又看見我腳邊沒收好的板凳,臉上的笑一下子頓住了。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在板凳上、在大衣櫃頂上,飛快地轉了一圈。
「你在家啊?」
「我回來找床厚被子。」我迎上她的目光,聲音平平穩穩,「我那屋臨街,夜裏涼。」
何秀蘭慢悠悠地換著鞋,眼睛卻一直沒離開我。
「找被子,搬那麼高的板凳幹什麼?」
她走到大衣櫃邊,仰起頭,朝櫃頂看了一眼。
我心跳到了嗓子眼。
那一眼,她看了很久。
末了,她拍拍手轉過身,臉上又堆起了笑。
「念慈啊,你明天休息是吧?那正好,明天上午,跟我去一趟銀行。」
「去幹什麼?」
何秀蘭端著水,眼皮抬都沒抬。
「你哥的店要進一批貨,差一點周轉。家裏商量過了,那套小房子空著也是空著,先拿去做個抵押,等他生意緩過來就解押。」
「房子有你一半,得你去簽個字。」
我攥著兜裏的證件,邊緣硌得手心生疼。
「我不簽。」
何秀蘭端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堂屋裏,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秒針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