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蒙蒙亮,我是被林桂珍拽被角拽醒的。
「起來了,去你奶奶屋,把你哥那床新棉被抱回來曬曬。」她把圍裙一係,「下午你奶奶過來吃飯,你手腳麻利點。」
我摸了摸枕邊,黃曆封皮冰涼,跟個普通舊本子沒兩樣。
我不甘心,趁著家裏沒人,把它翻了又翻。
那事我沒跟任何人提過。那年壓歲錢丟了,林桂珍罵了我半宿,我躲進柴房,數著柴禾堆睡著的。
黃曆嘩啦翻到一頁,停住了。
紙麵上沒有臉,隻有一行水字,一點點洇出來。
「七歲冬,柴房,柴禾垛第三層,你數到一百二十七根睡著了。」
我盯著那行字,眼眶猛地熱了。
一百二十七根,這個數,連我自己都快記不清了。
我手抖著往後翻,冬月那幾頁,畫著紅筆的圈,一個,兩個,三個。
我對著牆上的日曆一個一個對,手心越出汗。
那些日子,全是我的生日,農曆九月十二,一年一頁,從我出生那年圈到去年,整整十九個。
我抱著膝蓋坐在床上,心裏那點死灰,冒出一點火星。
「這些圈,是誰畫的?」我小聲問。
紙麵上沒有答。
「是我奶奶嗎?」
靜了很久,才浮出一行字。
「現在別問。」
「什麼時候能問?」
「等你自己看見答案那天。」
我年年生日,沒吃過一個雞蛋,沒聽過一句軟話。
可有人在黃曆上,替我記了十九年。
我拐進隔壁羅秀蘭的裁縫鋪時,她正踩著縫紉機。
「夢潔,來,接著把你那件襯衣的扣眼鎖了。」她往板凳上拍了拍。
我七歲就蹲在她縫紉機旁邊,一手手藝都是她手把手教的。
她男人走得早,沒兒沒女,把我當半個閨女疼。
她一邊穿針一邊問:「省城的通知書,到了吧?」
我點點頭,沒說話。
「到了就好。」她把頂針往我手裏一塞,「拿著。」
「師傅,這是您常用的。」
「我手上還有。」她低頭穿線,聲音平平的,「女人家,手裏有門手藝,兜裏有自己的錢,走到哪都站得穩。」
「學費要是不夠,師傅這兒有。」
我鼻子一酸,趕緊低頭去鎖扣眼,沒讓她看見。
我抱著棉被出來,站住。
「奶奶,棉被給您抱回來了。」
她數佛珠的手沒停,眼皮都沒抬。
「擱下吧。」
我在她門口站了兩秒。
她沒再看我。
到家已是下午,林桂珍在廚房忙活,案板上切著肉。
「去把你爸那瓶酒拿出來。」她頭也不抬,「今晚你奶奶、你哥,都在。」
她停下刀,看了我一眼。
「夢潔,一會兒大人說話,你聽著就是,別強。」
「嗯。」我應了一聲,「我什麼時候強過。」
她滿意地轉過身去。
【是啊,我從來沒強過。】
【所以你們才敢一件一件,往我身上要。】
我回到自己屋,黃曆攤在桌上,自己翻到了今天那一頁。
水字一行行洇出來。
「今晚,你會失去第一樣東西。」
「別哭,也別爭。」
「從今天起,給自己留路。」
「那我要讓嗎?」我小聲問。
「讓。」
「為什麼?」
「不讓,他們會按著頭讓你讓。讓了,他們才不防你。」
「然後呢?」
「然後,把路藏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
我盯著那行字,慢慢把黃曆合上,塞進書包最底層。
窗外,馬誌剛陪著奶奶,一路說著話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