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堂屋的燈亮著,桌上擺了八個菜。
奶奶坐在上首,馬心怡緊挨著她,我被安排在最下手,挨著灶台。
飯吃到一半,馬誌剛給奶奶滿上酒,開了口。
「媽,心怡那婚房,首付還差兩萬。」他夾了一筷子菜,語氣放得很緩,「夢潔那學費,是八千。我跟桂珍商量,讓她先把學讓了。」
奶奶嗯了一聲,眼皮都沒抬。
「女孩子家,讀那麼多書做什麼。」她把酒杯往桌上一墩,「心怡是馬家的長孫,他的事,才是頂要緊的事。」
我攥著筷子,指節發白。
「奶奶,」我聲音不大,可全屋都靜了,「那是我考了十二年才考上的。」
林桂珍立刻接話。
「考什麼上,不就是個縫衣服的學校?你跟著羅秀蘭不是也學了?」她把碗往我麵前一推,「女孩子家,遲早要嫁人,讀書是賠本的事。」
「你哥結了婚,是馬家添人進口;你讀出去,將來還不是別人家的人?」
馬心怡放下筷子,拿餐巾紙擦了擦嘴。
「妹,」他衝我笑,笑得理所當然,「哥記著你的好。等哥搬進新房,你隨時來住,哥給你留一間。」
我看著他那張臉,想起黃曆上的話——你哥會摔筷子。
我沒接他的話,隻盯著自己的碗。
馬誌剛見我不鬆口,把酒盅重重一放。
「馬夢潔,我養你十九年,白養了?」他臉沉下來,「家裏要你搭把手,你推三阻四,我平時是怎麼教你的?」
奶奶放下筷子,真就紅了眼眶,拿帕子按眼角。
「我土埋半截的人了,就盼著長孫風風光光成個家。」她聲音發顫,「夢潔,你就當可憐可憐奶奶,啊?」
一桌子人,八隻眼睛全落在我身上。
林桂珍在桌子底下拽我衣角。
我喉嚨發緊,想起黃曆裏那張老臉,想起她一個人租在城中村的樣子。
我要是鬆了這個口,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可我最後還是把筷子輕輕放下了。
我抬起頭,把這一桌人,一個一個看過去。
「學費,」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得不像活人的,「我讓。」
「我不讀了。」
林桂珍剛要鬆口氣,我又補了一句。
「反正這個家,」我笑了笑,「本來也沒給我留過什麼。」
馬誌剛怔了一下,隨即大手一揮。
「這叫什麼話。」他臉上堆起笑,「一家人,你的我的,分那麼清幹什麼。」
他當我是賭氣,我當他們是聽不懂。
【沒關係。】
【聽不懂最好。】
堂屋裏一下子鬆快下來。
馬誌剛端起酒盅:「這就對了,我閨女,懂事。」
林桂珍拍了拍我的手背:「沒白養你。」
馬心怡站起來,給我夾了滿滿一碗菜。
「妹,你是我親妹。」他把菜堆到我碗裏,「哥這輩子都記著。」
奶奶破涕為笑,連說了三個好。
隻有我自己知道,那碗菜我一口都咽不下去。
我低頭扒著飯,眼淚砸在碗裏,趕緊拿袖子抹了。
夜深,一家人走了,我把自己關在屋裏,摸出那本黃曆。
紙麵上那張臉沒有出來,隻浮出一行字。
「第一件,沒了。」
我指尖抖著,湊過去,小聲說:「我信你。」
「你告訴我,接下來,我該怎麼走。」
黃曆靜了好一會兒,水字散開,重新聚起一行新的。
「明天,你爸會讓你去城東服裝廠上班。」
「從第一個月起,你的工資,就是他們的了。」
我盯著那行字,還沒看完,院裏傳來林桂珍的聲音。
「夢潔,睡了沒?」她隔著窗戶,語氣破天荒地柔和,「你爸說了,明天帶你去服裝廠報到。」
「一個月一千二,比讀書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