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鐲子落進馬心怡手裏的時候,磕在紅木箱沿上,叮的一聲。
奶奶周玉梅坐在床沿,把金鐲子、金項鏈、金耳環一件件摸出來,用紅布包好,塞進我哥懷裏。
「心怡,收好。」她枯瘦的手在我哥手背上拍了拍,「這是奶奶攢了一輩子的體己。」
「哎!」馬心怡雙手接過去,嘴咧到耳根,「奶奶,您放心,往後我給您養老送終!」
林桂珍站在旁邊,比自己得了還高興,替他把紅布揣進內兜,又按了按。
「媽,還是您疼孫子。」她笑著說,「心怡的婚房,就差這點壓箱底的了。」
一屋子人圍著我哥,像圍著什麼寶貝。
我站在最外頭,懷裏抱著那件剛給奶奶補好的舊褂子。
奶奶的手在空箱子裏摸了一圈,從灶王神像旁邊扯下一本卷了邊的舊黃曆,看都沒看我,手腕一翻,拍進我懷裏。
「女娃子,看個日子、挑個節氣,用得上。」
黃曆紙頁發黃,一股子陳年煙火氣。
我低頭看著它,又抬頭看了看那包金子。
【一樣是奶奶攢了一輩子的東西。】
【一樣給了馬家的根,一樣,打發了馬家的外人。】
我把黃曆抱緊了些,沒吭聲。
馬心怡揣著金子從我身邊過,拍了拍我肩膀。
「妹,等哥搬進新房,給你留一間。」
我抬起頭,衝他笑了一下。
「好啊。」我說,「我等著。」
他當我是高興,我也確實在笑——我在笑他說得跟真的一樣。
晚上回到家,馬誌剛在我房門外踱來踱去。
他終於敲了門,壓著嗓子,語氣卻不容商量。
「夢潔,你哥的婚房還差兩萬首付。你那學費,先讓出來。」
我捏著錄取通知書,沒應聲。
那是省城服裝職業學院的通知書,一年學費八千,我念了十二年書才等到的。
馬誌剛推門進來,坐到我床邊。
「你哥二十三了,婚結不成,馬家的臉往哪擱?」
「你是妹妹,又是家裏最懂事的,這個節骨眼,你得搭把手。」
「等你哥日子過起來,能忘了你?」
我低著頭,手指一點點摩挲那本黃曆的封皮。
「爸,」我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那是我學費。」
馬誌剛臉一沉,站起身。
「什麼你的我的,都是馬家的!」他說,「這事明天晚飯定,你奶奶也過來。」
他摔門出去了。
我把黃曆抱進被子裏,燈也沒開。
就在這時候,它自己亮了。
光從紙頁縫裏滲出來,幽幽的,冷青色。
黃曆嘩啦啦自己翻,翻到一個發黃的頁麵,停住。
紙麵上像落了一層水,水裏慢慢浮出一張女人的臉。
那是我的臉,又不是我的臉——眼角有細紋,下巴上一道淺疤,頭發胡亂挽著,比我老了快二十歲。
她的嘴唇在紙裏動,一個聲音直接落進我耳朵裏,又輕又啞,像隔著很厚的水。
「馬夢潔,你給我聽好。」
「學費讓出去,你讀不成書;工資讓出去,你攢不下錢;等你把自己也讓出去,他們會把你掃地出門,連把傘都不會給你。」
我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你是誰?」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
「我是十八年後的你。」她盯著我,眼睛紅得厲害,「我現在一個人租在城中村,一身的病,還在替馬心怡一家縫縫補補。」
「我不信。」我咽了口唾沫,「你裝神弄鬼。」
她沒急,把臉往紙麵上湊了湊。
「明天晚飯,你奶奶會哭,你媽會拍桌子,你哥會摔筷子。」
「你心軟,會當著所有人的麵,把學費吐出來。」
「第一件東西,就這麼沒的。」
我還想再問,房門忽然被推開,馬誌剛站在門口,捏著那張錄取通知書。
「夢潔,」他把通知書往桌上一放,「明天你奶奶過來,把學費的事,定了。」
我看著桌上那張薄薄的紙,又低頭看黃曆。
那張臉已經散了,隻留下一行字,墨跡未幹。
「信我,這一次,我替我們倆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