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張紙下麵，壓著一本薄薄的冊子。

藍布麵，線裝，像鄉下辦喪事記人情、記挽聯的白事簿。

我顫抖著翻開，第一頁用毛筆寫著兩行挽聯，字跡我不認得。

再往後，是一行行手寫小字，記著來吊唁的人。

誰來了，誰沒來，誰掉了眼淚，誰沒掉。

我借著那點光，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往下看。

徐若曦，來了，進門先問房本和撫恤金，全程沒掉一滴淚。

徐滿倉，來了，坐了一刻鐘，說了句早勸過她別那麼強。

繼母，來了，念叨著辦喪事又要花錢。

再往後翻，還有一行，墨色淡，像是有人後來補上去的。

高奶奶，來了，沒進門，沒掉淚。

我盯著那行字愣了一下。

高奶奶是隔壁的獨居老人，平常見了我也隻是點點頭。

我沒多想，隻當她跟這家裏其他人一樣，情分淺。

我又往後翻了幾頁。

後麵記的，不再隻是葬禮那一天。

哪一年，我替徐若曦還了助學貸款；哪一年，我的工資被要走大半；哪一年，我生了病，舍不得花錢看，硬扛過去。

一樁樁，一件件，記的都是我往後的十年。

我看得後背發涼。

這哪裏是什麼白事簿。

這是有人拿著我的往後，一筆一筆，替我記著賬。

我翻回那頁名單，又落在高奶奶那行上。

「沒進門，沒掉淚。」我輕聲念了一遍，心裏莫名堵得慌。

一個隔壁的老人，平常見了我，總要多看兩眼。

我那時，怎麼沒細想過。

我的手指停在那一頁上，指尖冰涼。

屋裏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我屏住呼吸，捏著那頁紙，指節都泛了白。

這寫的，是我十年後的葬禮。

我自己的葬禮清單，就這麼被人提前十年，錯送到我手裏。

我深吸一口氣，往後翻，冊子最後夾著一部手機，黑色的，屏幕裂了一道縫。

我剛把它拿起來，那部關著機的手機，忽然亮了。

冷白色的光，一下子照亮我整張臉。

屏幕上，是一個我再熟悉不過的人。

那張臉，是我自己的臉。

我嚇得差點把手機扔出去。

屏幕裏那個女人，看著三十多歲，臉色蠟黃，瘦得顴骨都凸了出來。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背景是一麵發黃的牆。

她對著鏡頭開口，聲音又啞又輕。

「徐婉寧。」

我渾身一僵。

她叫的是我的名字，可她那張臉，分明就是我自己的臉。

「你別怕。」她像是知道我在想什麼，扯了扯嘴角，「我是十年後的你。」

「這個時候，你應該二十七歲，剛從廠裏下班，你爸正在逼你給徐若曦湊訂婚的錢。」

我死死攥著手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在屏幕那頭等了等，像是給我緩神的工夫。

「我知道你不信。」她又開口，「換作我，也不信。可你今晚見的，往後，還會一件件應驗。」

「你先記住一句話。」她看著我，聲音低下來，「這家裏，越對你笑的人，你越要防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