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下班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我在廠門口的快遞櫃前停下，手機裏躺著一條取件碼，是我前幾天給家裏買的一袋米。

掃碼，櫃門彈開，我卻愣住了。

格子裏塞著兩個包裹，一個是我買的那袋米，另一個是個硬紙盒，外頭用透明膠帶纏了一層又一層，沉甸甸的。

我翻過麵單看，收件人寫著徐婉寧，電話也是我的。

可我沒買過這東西。

寄件人那一欄空著，隻有一行打印得很淡的小字：內詳。

「師傅，你到底取不取啊？」身後有人催，「不取我關門了。」

「取，這就取。」我應了一聲，把米和盒子一起抱下來。

那盒子比看著沉，我抱在懷裏，又低頭看了眼麵單，上頭的名字、電話，分明都是我的。

我抱著東西往家走，心裏那點蹊蹺，怎麼也壓不下去。

說是家，其實是徐滿倉名下的一套老房子，兩室一廳，我住著朝北那間小屋，窗戶對著樓道，一年到頭見不著幾回太陽。

剛進門，徐滿倉就從沙發上站起來，身後跟著胡月娥。

「婉寧，你可算回來了。」徐滿倉搓著手，臉上堆著笑，「你哥若曦的婚事，你也知道，女方那邊催得緊，彩禮、酒席，處處都要錢。」

我心裏咯噔一下。

來了。

「爸，我上個月剛發了工資，已經轉了兩千回去了。」我把米放下，盡量讓聲音平靜。

胡月娥立刻接話：「那兩千夠幹什麼的？你哥這婚要是結不成，咱們老徐家的臉往哪兒擱？你是家裏最有出息、最懂事的，你不幫他誰幫他？」

「就是。」徐滿倉盯著我，「你哥說了，就差三萬，等他把店開起來、生意紅火了，加倍還你。」

三萬。

那是我攢了大半年、準備過年的全部積蓄。

「婉寧啊，不是爸說你。」徐滿倉又往前湊了湊，「你一個姑娘家，攢那麼多錢幹什麼？早晚要帶到婆家去。先給你哥應急，這才是正理。」

「就是，你看你哥多記你的情。」胡月娥端著茶杯，「往後你嫁人，娘家沒人撐著，那才叫人笑話。」

我捏著衣角，沒接話。

【我這錢，是一針一線縫出來的，怎麼到了他們嘴裏，就成了該拿出去的？】

我張了張嘴，沒敢當場應，隻低著頭說：「我再想想。」

胡月娥的臉立刻拉了下來。

徐滿倉歎了口氣，那口氣歎得很重，像我做了什麼天大的不孝事。

我抱著硬紙盒躲進自己屋，反手把門帶上。

屋裏沒開燈，我坐在床沿，借著樓道透進來的光，把盒子放在腿上，拆開纏得死緊的膠帶。

盒子裏沒有我以為的衣服、零食。

最上麵是一張紙，硬挺挺的，印著黑字，蓋著紅章。

我拿起來，隻看了一眼，手就開始抖。

那是一張死亡證明。

姓名那一欄，清清楚楚寫著三個字：徐婉寧。

死亡日期，是二〇三六年，九月初七。

我算了算，二〇三六年，十年後，我三十七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