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你手裏，應該有三萬出頭。」屏幕裏的人看著我，一字一句，「你爸會先要三萬，明兒一早，還會再跟你補八千，說是還貸款的尾子。」

「加一塊兒，三萬八。」

我張了張嘴，沒出聲。

「你想問我，這是怎麼回事。」她咳了兩聲，喘了口氣，「我也說不清。這部手機、這本簿子，是我十年前——也就是你現在，一點點攢下來的。」

「我隻知道，我把它寄回去，興許能救你一命。」

我盯著她，喉嚨發緊：「你......你後來，怎麼了？」

她沉默了很久。

「我沒聽。」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我把錢一筆一筆給了，把房讓了，把自己掏空了。」

「我三十七歲那年，一身是病，孤零零死在一間租來的屋子裏。」

「葬禮上，連個真心哭的人都沒有。」

她說著，眼眶紅了，卻沒掉淚。

「徐婉寧，你別哭我。」她湊近鏡頭，「你還有十年。」

錄像到這裏，停住了。

我捧著手機，在黑暗裏坐了半宿。

第二天一早，我剛拉開門，徐滿倉就站在門口。

「婉寧，昨兒那三萬，你想通了沒有？」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對了，你哥那貸款還有八千的尾子，你一並想想辦法。」

我渾身一涼。

三萬，八千，和錄像裏說的，一個字都不差。

「爸，我手上沒那麼多，統共也就三萬出頭。」我扶著門框，讓聲音聽起來和平時一樣，「那八千，你讓我想想辦法。」

徐滿倉神色緩和了些，他以為我這是答應了。

「這就對了。」他拍了拍我的胳膊，「一家人，你哥的事就是你的事。」

早飯的時候，徐若曦也來了。

他穿一件挺括的夾克，頭發梳得油亮，一進門就笑，特別會哄人。

「婉寧啊。」他在飯桌邊坐下，胡月娥立刻把一個煎蛋夾到他碗裏，「我聽爸說了，你願幫哥這個忙，哥心裏都記著。」

他看著我，一臉誠懇：「這三萬八，算我借你的，等我那個店開起來，不出半年，我連本帶利還你，加倍還。」

我低頭扒著碗裏的粥，沒看他。

這話，他說過很多遍了。

上一次他說加倍還，是他買車，我轉了兩萬；再上一次，是他說要做個小生意，我又轉了一萬。

那些錢，一筆都沒回來過。

「哥，你別客氣。」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連我都覺得陌生，「都是一家人。」

徐若曦笑了，徐滿倉和胡月娥也笑了。

飯桌上氣氛一下子熱絡起來，仿佛隻要我肯掏錢，就是這個家裏最親的人。

隻有我知道，我心裏那點東西，正一點一點涼下去。

我躲回屋裏，把白事簿翻到下一頁。

上麵隻有一行字：老宅拆遷，安置房和錢，全歸徐若曦，徐婉寧一間、一分都沒有。

我正盯著那行字，窗外傳來鄰居說話聲。

我推開窗，聽見張嬸壓不住的興奮：「真的，我親眼看見拆遷辦的人在巷口拉線測量，一兩個月就貼告示，咱們這片真要拆了！」

白事簿上寫的，正在一件一件變成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