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攥著聽筒，半天沒出聲。

「爹？」那邊更慌，「爹，你別掛，我是守山啊。我在王樓村小賣部，我偷偷跑出來打的，你讓我娘來聽。」

我咽了口唾沫。

「你是誰？誰讓你打的？」

「爹，你咋了？你聽不出我了？」

「我是鄭安然。」我說，「鄭秀琴的閨女。」

電流聲沙沙地響。

過了好一會兒，那孩子小聲說：「秀琴......秀琴是我二姐。姐她......她都有閨女了？」

我扶著牆問：「你今年多大？」

「八歲。」他說，「虛歲八歲。」

一九八九年生的鄭守山，一九九六年，正好虛歲八歲。

「你要是守山，」我聲音發抖，「你說，你左耳朵後頭是什麼？」

外婆說過，他耳後有個疤，磕在灶台上的。

那邊立刻答：「疤，磕在鍋台角上的。我爹用鍋底灰給我抹的，疼死我了。」

我的手開始抖。

「咱家堂屋門後頭，有啥？」他又問。

「門後能有什麼。」

「有我娘給我劃的道道。」他說，「每過一個生日劃一道，我數過，一共七道。最後一道是今年春天劃的，我爹說，劃完這道，就不劃了。」

我退到堂屋門後，挪開堆著的舊蓑衣，打開手機手電筒。

光柱打上去的那一刻，我捂住了嘴。

門框上，一道一道，全是鉛筆印。

最上麵那道，旁邊歪歪扭扭劃著：一九九六。

印子隻到我大腿。

一個七歲的孩子，從這道門走出去，再沒長高。

我靠著門框滑下去，眼淚砸在泥地上。

「爹呢？」那邊聲音低下去，「我娘呢？他們......他們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說不出話。

「我在這邊，天天放羊。」他說，「他們說我是花一千八百塊買來的，說我本來就姓王。」

「他們打你嗎？」

「打。」他小聲說，「跑了就打，可我還是想回家。爹，我啥時候能回家？」

一千八百塊。外婆跟我說過的那個數，一個字不差。

「你聽著，」我對著聽筒，「你叫鄭守山，你是鄭家的孩子。門後的道道，我替你看著。」

電話那頭哇地哭出了聲。

緊接著，遠處傳來一聲嗬斥：「誰讓你碰電話的！」

哢噠，隻剩忙音。

牆上的座機冰涼，像一具剛咽氣的東西。我在門後蹲到天亮。

【這通電話不是打給現在的。】

【它是打給所有還沒被這個家扔掉的人。】

【包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