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一夜剩下的時間，我沒睡，把外婆生前講過的事，一件一件拚了起來。

一九九六年大旱，鄭玉芬考上師範，學費八千，外公湊了六千二，還差一千八。

那年，守山被外公帶去了豫北，對外說是過繼。他的名字從戶口本上消了，門後的道道停在七歲。

我拚完這些，沒有哭。

我做了一件事：把堂屋櫃頂的舊鐵盒，先摸了一遍。

身份證、戶口本，鄭玉芬以辦喪事手續為由收著，鎖在鐵盒裏。

她以為我不敢拿。

我把外公壓在鏡框後的小鑰匙摘下來，攥在手心。

【不是今晚。】

【今晚，我先把這家人的底牌，看完。】

第二天夜裏，零點剛過，座機又響了。

我抓起來，壓著嗓子：「守山？」

「嗯。」他在那頭喘氣，「我躲在麥秸垛後麵，他們睡了。姐家的閨女，你叫啥？」

「鄭安然。」

「安然。」他念了一遍，「你那邊，是哪一年？」

我沒瞞他：「二〇二六年。」

「那就是三十年以後。」他說，「我爹我娘......還在嗎？」

「外婆二〇一七年沒的，外公去年冬裏沒的。」

那頭抽噎了一下，半天才問：「我爹，他賣我，是為了我姐的學費吧？」

我沒答，反問：「守山，你怨外公嗎？」

「怨過。」他說，「後來我想，他也是沒辦法。」

「要是有一天你能回來，還認他嗎？」

那頭沉默了。

「我想先站在門口，看他一眼。」他小聲說，「就看一眼。」

「我其實知道。」他說，「走的前幾天，我聽見我娘哭，我爹說，師範的名額金貴，女孩子讀出來能端鐵飯碗。他說，守山命硬，到哪兒都能活。」

他把這句學了一遍，笑了一下，笑得我心口發疼。

「那你呢？」他問，「你咋會在我家？他們也讓你讓東西了？」

我說：「大姨讓我把老宅讓給我表哥，說我遲早要出門子。」

他在那頭急急地說：「你別簽。」

「我在家裏、在這邊，都看明白了。」他說，「他們先是誇你懂事，懂事的孩子就要讓東西；讓開了一樣，就有下一樣。」

「我不簽。」我說，「可他們要是硬逼呢？」

「硬逼，你就走。」他說，「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往哪兒走，哪兒就能安家。記住，別回頭。」

「我記住了。」

「安然，你有手藝沒有？」他忽然問。

我愣了一下：「我會做旗袍，能自己掙飯吃。」

「那就行。」他說，「手裏有活的人，他們賣不掉。你記住，別等誰來救你，能拉你一把的，隻有你自己的手。」

我握著聽筒，慢慢點頭。

【他八歲，在教我怎麼活。】

遠處傳來雞叫，他急急地說：「我得掛了。安然，好好活。」

哢噠一聲，電話斷了。

我在黑暗裏坐了很久。

然後我起身，打開櫃子，把從廢紙堆裏撿回來的縣重點錄取通知書，和裁縫結業證，一起包好，塞進貼身的口袋。

【從今天起，我不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