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秋剛過,山裏的夜黑得早。
我在灶屋刷碗,堂屋的縫紉機上,還壓著一件沒收完邊的旗袍——縣城王太太閨女的喜服,工價一千二。
我十五歲進廠,七年,從學徒做到能獨立做旗袍,手上的針孔一層疊一層。
這是我給自己留的飯碗,也是我沒跟任何人說過的底氣。
鄭玉芬帶著趙德海、趙小軍進了堂屋,鞋上的泥都沒跺幹淨。
「安然,你也聽見信了吧?」鄭玉芬在條凳上坐下,「咱這一片要搞民宿開發,老宅子值二十萬。」
她把一個黑布包擱上桌。
「小軍婚期定了,臘月,女方要房。你是外孫女,遲早要出門子,這老宅的事,你點個頭。」
布包裏是兩張紙,一張寫著自願放棄老宅,一張寫著宅基地贈予。
我擦了擦手,沒看那張紙,先看了一眼堂屋牆上的黑膠木座機。
「大姨,二十萬,你是聽誰說的?」
「鎮上都傳遍了,還能有假?」鄭玉芬眉一挑,「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就問問。」我說,「這房子是外公留下的,我在這兒長到二十二。」
「正因為你是外孫女,才不跟你爭。」趙德海嗓門大,「你姨是鄭家的長女,房子給她,名正言順。」
「姨父,長女就該得,那我媽是老二,她那份呢?」
趙德海一下噎住。
鄭玉芬接過話:「你媽沒了,她的事,我替她頂著。」
「你替我媽頂著?」我看著她,「我媽住院,你頂著去看過幾回?她走的時候,你頂著她的手了嗎?」
「那是老黃曆。」鄭玉芬臉一沉。
「老黃曆也是賬。」我說,「大姨,你今天來,是講親情,還是講這二十萬?」
「我是為你好。」
「為我好,就先把這二十萬,分給我媽一份。」
趙小軍倚在門框上嗑瓜子,瓜子殼吐了一地。
他在屋裏轉了一圈,走到縫紉機前,掀開布罩,拿指頭在針板上彈了兩下。
「表妹,你在這破屋裏耗著,有什麼出息?」
「我有活做,餓不著。」
「這機子還能賣兩個錢吧?」他嘖了一聲,「早點搬廠裏宿舍去。我結婚,你這個當表妹的,還能幫襯點。」
「表哥,你結婚,憑什麼我幫襯?」
「就憑我媽養你這麼大。」趙小軍把胸脯一挺,「你吃的、住的,哪樣不是鄭家的?」
「我這縫紉機,表哥也想幫我使?」
「表妹的東西,就是鄭家的東西。」他理所當然,「分那麼清做什麼。」
「那大姨的錢,怎麼不分我一點?」
趙小軍一下噎住。
鄭玉芬瞪了他一眼,不是心疼我,是嫌他急。
她掀開印泥的蓋,推到我麵前。
「按個手印,一家人好說話。」她說,「你外公沒了,我就是你長輩,我還能坑你?」
「外公住院三個月,陪床的是我。」我看著她,「出殯那天摔盆的,也是我。」
「你孝順,姨都記著。」鄭玉芬嘴上敷衍,手卻把印泥又往前推了推。
趙小軍不耐煩了:「媽,跟她費什麼話,她一個外孫女,今晚就該搬!」
「你閉嘴。」鄭玉芬喝了他,轉向我,「安然,你看你表哥急的,你就當可憐他。」
「我可憐他,誰可憐我?」
「你一個女孩子,有什麼好可憐的。」趙德海冷哼。
趙德海一拍桌子:「你到底按不按?」
「我不按。」
「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這縫紉機抬走?」
「你抬抬看。」我抬眼看他,「抬走了,你孫子的喜服、你鄭家的壽衣,誰給你們一針一線縫?」
趙德海一下噎住。
【她不知道,我早不指望這房子了。】
【我自己的東西,早就在我身上了。】
我沒去碰印泥。
那部黑膠木座機掛在堂屋牆上,外公生前舍不得拆,線路十幾年前就撤了,黑乎乎的聽筒垂著,像個擺設。
鄭玉芬順著我的目光看了一眼,嗤道:「早讓你賣了,一台破機子,你外公當個寶貝。」
「大姨,這機子真要賣,我外公能從墳裏爬出來跟你急。」
「他糊塗一輩子,就守著個破爛。」鄭玉芬嗤笑,「你也跟著糊塗。」
「我不糊塗。」我說,「我比誰都清楚,這屋裏什麼是我的。」
他們鬧到後半夜才走,撂下話,給我三天想。
堂屋裏隻剩一地瓜子殼。
我掃了地,關了門,在外公的遺像前續了三炷香。
外婆在的時候,我問過她。
「外婆,這機子留著幹啥?」
「等一個人。」
「等誰?」
她不答,拿袖口擦眼睛,隻說那是外公當年在鎮上守了三天才買回來的。
我搬了椅子,靠著牆打盹。
窗外的月亮被雲遮住,山裏的風一陣一陣,吹得門軸吱呀響。
我是被一陣鈴聲驚醒的。
叮鈴鈴,叮鈴鈴。
那部停機十幾年的黑膠木座機,在牆上一震一震地響。
我鬼使神差地走過去,摘下聽筒。
聽筒裏先是一陣沙沙的電流聲,夾著風,夾著很遠的狗叫。
然後,一個小男孩帶著哭腔,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
「爹,是我,守山。」
我渾身的血一下子涼了。
鄭守山,是我小舅的名字。
他被外公從這個家裏帶出去的那一年,我還沒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