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堂屋八仙桌上擺了四菜一湯。
孫麗娟天不亮殺了隻烏雞,兩隻雞腿都撕到周子墨碗裏。
「多吃點,補身子。」她摸著周子墨的頭,「今天你姐去抽血,配型合了,咱就有救了。」
周子墨坐在主位,嗑著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我低頭喝白粥,碗裏連個油星都沒有。
周富貴清了清嗓子:「今天上午,縣醫院,你媽陪你去。抽個血,做配型。」
「爸,」我放下勺子,「直係親屬都能配,你和媽,不也查查?」
桌上一靜。
周富貴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碗碟都跟著跳。
「你是姐姐,你不疼你弟誰疼?」他眼睛瞪得溜圓,「當年你姐,為了這個家,命都搭進去了,沒說過一個不字。輪到你,抽管血都要講條件?」
姑姑周桂蘭正好端著碗進來,接上話茬:「曉彤啊,你姐當年多懂事,十九歲退學進廠,掙的錢一分不花都寄回家。你當妹妹的,學她個樣子,往後子墨記你一輩子的好。」
我看著這一桌子人,心裏冷得很。
他們要的不是我去抽個血,是要我像姐姐那樣,連問都不問,就把自己的命端上桌。
「我沒說不去。」我說。
桌上的氣氛這才鬆下來。
「我去檢查。」我端起碗,把粥一口一口喝完,「配型合不合,還得看大夫怎麼說。」
「肯定合!」周富貴一巴掌拍在我後背上,拍得我差點嗆住,「親姐弟,哪有不合的道理。」
我低下頭,嘴角動了動,沒讓他們看見。
縣醫院的走廊裏一股消毒水味。抽血的窗口排著長隊,孫麗娟一路攥著我的手腕,像怕我跑了。
輪到我,護士紮了針,抽了滿滿四管血。
出門時,一個穿白大褂的大夫叫住我,把我帶到走廊盡頭,讓孫麗娟在門外等。
「姑娘,我說句話你記著。」大夫壓低聲音,「捐獻器官,講的是自願。你爹媽也好,誰也好,都不能逼你。」
「你弟弟這病,能配的人不止你一個,配型合不合,也還不一定。」
他看著我,又補了一句:「父母、兄弟姐妹,都能查,查了才知道。不是隻有一條路。」
「你要是心裏不願意,現在說,還來得及。」
我捏著棉簽,想起三年前姐姐也在這條走廊裏走過。那時她從市醫院轉到縣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還安慰我說縣醫院離家近,省錢,養養就好。
「想什麼呢?」孫麗娟推門進來拽我,「走,回家等結果。」
回家的路上,她一路念叨縣城那套房子將來留給侄子,我一句都沒聽進去。
大夫那句「能配的人不止你一個」,在我腦子裏轉了一路。
可從頭到尾,周富貴和孫麗娟,提都沒提過查他們自己。
晚上十一點,家裏都睡熟了。
我摸黑進了孫麗娟和周富貴的屋,拉開衣櫃最底下的抽屜。
紅漆鐵盒就在一摞舊棉絮下麵,上了鎖,鎖扣是老式的那種,一晃,裏麵有東西哢噠輕響。
我剛把盒子抱出來,身後的燈啪地亮了。
孫麗娟披著衣裳站在門口,眼睛直直盯著我懷裏的盒子。
「你翻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