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你翻什麼？」

孫麗娟幾步撲過來，一把將鐵盒從我懷裏搶走，緊緊抱在胸口。

周富貴也被吵醒了，披著衣裳站在門口，臉拉得老長。

「我姐存折上那十二萬，」我看著他們，「是不是你們取的？」

屋裏靜了一瞬。

孫麗娟往床上一坐，拍著大腿哭嚎起來：「什麼十二萬？你姐的命都是家裏給的，她的錢不給家裏，還能給誰？她一個病秧子，住院吃藥哪樣不是家裏掏錢？」

「那是她自己攢的救命錢，加上我寄給她的四萬。」我嗓子發緊，「她轉院的那個月，錢被取走了。」

「轉院是你姐自己要轉的！」周富貴嗓門提了起來，「市醫院多貴，她心疼家裏錢，自己要回縣上。一家人，還分你的我的？你姐活著的時候，沒你這麼算計！」

「那個月，子墨縣城房子的首付，是不是也是十二萬？」

孫麗娟哭聲一停，隨即哭得更響：「反了你了！深更半夜翻你媽櫃子，還編排起你弟弟來了！」

周富貴一指門外：「回屋睡覺去！再翻你媽的東西，我打斷你的腿！」

我被推搡著出了屋。身後，鐵盒被重新鎖進櫃子，鎖扣哢噠響了一聲。

我躺在床上，睜著眼到天亮，沒有哭，隻把那一聲哢噠，和紅漆鐵盒的位置，一起記在了心裏。

第二天一早，孫麗娟陪周子墨去做術前檢查，周富貴出門借錢。

我等他們走遠，進了那間屋。

孫麗娟早上慌，鐵盒上的掛鎖隻是虛掛著，鎖舌沒扣進去。

我把盒子抱到床上掀開，最上麵是姐姐的存折。

她在電子廠那幾年，一個月存三千、五千，從不間斷。到二〇二二年九月，餘額十二萬；十月，現金支取十二萬，同一天，餘額，零。

二〇二二年十月，正是姐姐從市醫院轉到縣醫院的日子。她本要規律透析等腎源，轉回去後一周透兩次變一次，到後來連一次都湊不齊錢。

孫麗娟說，市醫院嚇唬人，縣上的大夫看得一樣好。

盒子下麵，是我自己的錄取通知書，省會職業技術學院，烹飪專業，二〇一九年九月報到，封口的膠水被人拆過，又歪歪扭扭重新粘過。

最底下壓著一張收據：二〇一九年八月，縣一中擇校費，三萬六，交款人，周子墨。

我把存折、通知書、收據，一頁一頁鋪在膝蓋上，像鋪開我和姐姐兩個人的命。

我想起二〇一五年的長途汽車站，十九歲的周曉雲拎著卷被子的蛇皮袋，要去南方電子廠。

她沒考上大學，孫麗娟說女孩子念那麼多書沒用，不如早點掙錢。

十四歲的我抱著她哭。她蹲下來給我抹眼淚，眼圈紅著，卻笑著說：「曉彤，你要好好讀書，別學我。」

我讀了。我考上了，錄取通知書被壓在箱底，三萬六給周子墨交了擇校費。

我拿出手機，把存折、通知書、收據一張張拍下來，存好，又把鐵盒原樣放回。

我沒有像他們那樣慌。該留的證據都留下了，剩下的，是等一個我自己挑的日子。

中午，周富貴的電話打進來，嗓門亮得像報喜。

「配型結果出來了，全合！」

「醫院說了，下周三手術，床位都留好了。」

我握著手機，看了一眼牆上的日曆。

今天周一。

離下周三，還有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