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弟弟確診尿毒症的第七天,家裏的會開了一場又一場,我每場都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像個等著宣判的人。
夜裏十一點,周富貴的腳步聲停在我門口。
「曉彤,睡了沒?」他敲了兩下門,「明天一早,縣醫院,你媽陪你去抽血。你弟這條命,就指望你了。」
我沒應聲。
他站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當年你姐,最懂事,從沒讓家裏操過心。」
腳步聲拖著走了。
我蜷在床角,膝蓋上攤著姐姐的舊手機。
那是周曉雲留在我這兒的,她沒了以後,我一直給它充著電,微信沒退,好像她還在通訊錄裏躺著。
淩晨一點,屏幕突然亮了。
不是來電,是微信,姐姐的號,給我發來一條消息。
「別去抽血。」
我握著手機,後背汗毛一根一根豎起來。這個號,三年沒動過。
我打了刪、刪了打,最後發過去一句:「你是誰?」
那邊回得很快。
「我是周曉彤。另一個時空的周曉彤。」
我想笑,嘴角扯不動,隻當是盜號的惡作劇。
「你再裝神弄鬼,我拉黑了。」
「你左手腕內側有一塊燙傷,」她說,「十七歲那年,在朱惠珍的早點鋪,你搶著端蒸籠,屜布沒墊穩,蒸的是你最愛的豆沙包。」
我的手停在半空。
那道疤我一直拿袖子遮著,除了師傅,沒人知道。
「你枕頭底下,壓著一樣東西。二〇一九年的錄取通知書,省會職業技術學院,烹飪專業。你沒去報到,他們告訴你,你沒考上。」
我一口氣堵在嗓子眼裏。
「你還有個誰都沒告訴過的毛病。受了委屈,不跟家裏說,一個人繞兩條街,去巷口買一碗綠豆湯,喝完就覺得明天還能過。」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屏幕上。
那個攤子,是姐姐先帶我去的。
「姐?」我對著黑著的屏幕問出聲,屋裏隻有我一個人。
「我不是周曉雲。我是你。在我這條命裏,我聽了他們的話,去抽了血,配型全合,上了手術台。」
「後來呢?」我問。
頂部的「對方正在輸入」亮了又滅。
「後來我少了一個腎,重活幹不了,酒樓的差事沒了。周子墨要透析,我掏錢;他要換腎,我去借。我把自己熬得人不人鬼不鬼,三十歲那年冬天躺進醫院,床邊連個簽字的人都沒有。」
「周富貴和孫麗娟呢?」
「在陪周子墨。我的腎給了他,他照樣熬夜打牌、喝啤酒,不到三年就壞了。可他們要的,從來不是我活不活。」
我盯著屏幕,一陣陣發冷。
「那我姐呢?」我問,「周曉雲是怎麼死的?」
這是我憋了三年的問題。家裏人都說,她是腎炎拖成了尿毒症,是命。
「她不是病死的,是被這個家一口一口吸幹的。」
「她十九歲退學,在電子廠一天幹十四個小時,錢月月寄回家。二十六歲查出腎炎,她存折上本來有八萬,加上你寄給她的四萬,夠她先做一年規律透析。可那筆錢,在她轉院的前一個月,被取走了。」
「取走去哪了?」
「給周子墨交了縣城房子的首付。」
頂部的「對方正在輸入」又亮起來,亮了很久,又滅了。
我等了半天,隻等來一句:「她的事,我到死都沒敢看第二遍。我隻能告訴你一半。」
「孫麗娟衣櫃最底下,那個紅漆鐵盒,裏麵有周曉雲銷戶的存折。還有,」她頓了頓,「她那部手機,微信一直沒退。剩下的,你自己去看。」
我腦子裏嗡嗡作響。
姐姐透析的醫院,從市裏換到縣上,再換到小門診,最後連門診都去不起。我一直以為是病凶。
「我憑什麼信你?」我抹了把臉,問出最要緊的一句。
屏幕上發來一個表情包,一隻圓滾滾的小熊,舉著爪子朝我揮手。
我捂著嘴,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那是二〇一五年姐姐剛到電子廠、用廠裏發的玩偶熊拍的,我們倆共用一套,她沒了以後我收藏在最底下,三年沒敢點開。
這世上,隻有我們兩個人知道它。
「我不是來救你的。我沒法給你錢,也沒法替你做任何事。我就是來告訴你一聲。」
「在我那條命裏,沒人告訴過我,我到死都覺得,是我自己不夠懂事。」
她又發來一條。
「可你比我多一樣東西。你忘了?你那雙手。」
「你能把麵揉出十八道褶,能把壽桃點得像剛從樹上摘下來。這雙手在你身上,走到哪兒都餓不死。別讓他們,連你這雙手也一起廢了。」
我低頭,看著自己虎口和指腹上那層洗不掉的薄繭。
「明天他們帶你去抽血,結果全合,手術的日子他們都看好了。周曉彤,這一次,先救你自己。」
門外,周富貴的拖鞋聲拖到我門口,揚聲喊:「早點睡,明天一早,縣醫院。」
「縣醫院」三個字,隔著一道門板,和屏幕上的字一模一樣對上了。
我慢慢把手機貼在胸口。
上一次,那個蜷在床角的周曉彤,乖乖地去了。
這一次,我睜著眼,看窗戶一點一點變白,心裏頭一回清清楚楚有了一個念頭。
這一次,我不照他們說的走。